借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——整個堡子里最好的那座窩棚就是他的，門口還掛著一面發白的旗幟，上面繡著一個幾乎看不清的“陳”字。窩棚前面支著一口鐵鍋，鍋里咕嘟咕嘟煮著什么東西，飄出來的氣味讓張恪的胃又是一陣痙攣。，正在用一把短刀削一塊木頭。他四十來歲，方臉，絡腮胡子，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顴骨的舊傷疤，讓他的左眼永遠比右眼瞇著一點，看起來像是在打量什么，又像是在懷疑什么。，沒有停下手里的動作。“醒了？昨兒個還以為你熬不過去。”陳旗總的聲音粗糲，像是石頭在石頭上互相磨。“多謝陳旗總惦記。”，沒有靠太近。原主的記憶告訴他，這位陳旗總最討厭別人離他太近，說是“被**人摸怕了”。 “有事說事，別繞彎子。我想借堡子南面那塊坡地用用。”。他抬起頭，那只瞇著的左眼睜開了一些，上下打量著張恪。“南面那塊坡地？就是長了一堆亂草的那塊？對。你要那塊廢地做啥？種東西。”。鍋里的東西繼續咕嘟咕嘟地響著。。
“種東西？”他重復了一遍，把這三個字咬得很重
“你知道這地兒種不出糧食吧？前年趙百戶讓人開過荒地，種了二十畝糜子，結果呢？苗都沒出齊就旱死了。去年春天又試了一次，下了一場**，全砸爛了。從此再沒人提種地這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張恪說，“但我種的不是糜子。”
“那你要種啥？”
“燕麥。”
陳旗總把短刀插回腰間，站起來。他比張恪高半個頭，肩膀很寬，但整個人薄得像一片刀片。
“燕麥？”他走到張恪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“就南面坡上那些野草？”
“對。”
“那玩意兒能吃？”
“能。磨成面可以做餅，煮粥也可以。籽粒雖然小，但營養不差。”
陳旗總盯著他看了很久。那目光像是在審視一個騙子，又像是在評估一塊肥肉。
“你懂種地？”
“懂。”張恪說。他沒有說自己是農學碩士。因為說了也沒人懂。他只是點了點頭，用最樸素的、最不容置疑的語氣說了這個字。
陳旗總轉過身，走到鍋邊，用一根木棍攪了攪鍋里的東西。張恪這才看清，鍋里煮的是幾塊骨頭——不知道是什么動物的，已經煮得發白，湯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。
“這樣吧。”陳旗總頭也沒回，“那塊廢地你想種就種，沒人管。但我丑話說在前頭——我不給你撥一粒種子，不給你撥一個人，也不給你撥一口水。你要種，自己想辦法。要是耽誤了差事，別怪我不講情面。”
“不用撥人，不用撥種子。”張恪說，“但我需要一口井。”
陳旗總猛地轉過身。
“你再說一遍？”
“一口井。”張恪重復道，“東面那條河干了大半年了，但河床底下有水。我看了，河床上的泥沙是濕的，說明地下水位不高。在河床上挖下去，三丈之內應該能見水。”
“三丈？”陳旗總冷笑了一聲，“你拿啥挖？用手刨？”
“堡子里應該有鐵鍬。軍器庫里——”
“軍器庫早空了。別說鐵鍬，連根釘子都找不出來。”
“那借我幾個人也行。我自己帶著挖。”
陳旗總沉默了一會兒。鍋里骨頭湯的咕嘟聲成了這沉默中唯一的聲響。
“你知道挖一口井要多久？”
“三丈深的井，十個人，半個月。”
“半個月。”陳旗總咀嚼著這個詞，“你拿啥換？”
這句話才是真正的關鍵。張恪從一開始就知道，在孤山堡這種地方，沒有人會平白無故幫你。陳旗總沒有一口回絕，不是因為好心，而是因為他看到了某種可能性
——萬一這小子真能種出東西來呢？
“收了糧食，分你三成。”張恪說。
“五成。”
“四成。我還要養可能招來的幫手。”
陳旗總瞇起眼睛——那只本來就瞇著的左眼幾乎完全閉上了，右眼卻睜得很大，這種不對稱的表情讓他的臉看起來像一副被撕開又拼回去的面具。
“四成就四成。”他最終說，“人我不白給你——從今天起，你的口糧減半。挖井這半個月，算你出公差，不點卯。但半個月后要是挖不出水——”
他沒說完這句話。他不需要說完。在孤山堡，威脅從來不需要說全，就像死從來不需要被證明。
張恪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走出十幾步，他聽到身后傳來陳旗總的聲音，像是在對鍋里的骨頭說：
“又是一個想從石頭里榨油的瘋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