著的是父親的襯衫。我看到她把襯衫領(lǐng)子翻過來，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，停住了。
我走過去看了一眼。
領(lǐng)子上有一小片口紅印，粉色的，母親不用口紅，家里沒有這個東西。
母親的手在水里泡著，沒有動。
我蹲下來，從她手里把襯衫接過去，搓了兩把，把那個印子搓掉了，放回盆里。
母親看著我，嘴唇動了一下，什么都沒說出來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，夢到六歲那年的中秋，父親馱著我看月亮。但是夢里的月亮碎了，掉了一塊下來，砸在我腳邊，我低頭去撿，撿起來發(fā)現(xiàn)不是月亮，是一塊紅薯，烤糊了的，黑乎乎的。
父親最后一次回家，是我十歲那年的夏天。
那天太陽很大，我放學(xué)回來，走到院門口，看到院子里停了一輛面包車，后面裝了幾個蛇皮袋。
我愣了一下，走進去，看到父親正從屋里往外搬東西。不多，就是他自己的幾件衣服，還有一個裝工具的鐵皮箱子。
母親站在堂屋門口，兩只手絞在圍裙上面，嘴唇抿著，一條線一樣。
"建國，你真的要走？"
父親彎著腰把鐵皮箱子塞進車里，沒回頭。
"廠子那邊等著我，走了就不回來了。"
"那禾丫頭呢？"
"你帶著。"
就三個字。你帶著。
好像在說一件家具，一只雞，一樣留在這個家里就行、不需要再過問的東西。
我站在院門口，書包掛在一邊肩膀上，滑了下來，我沒有去扶。
"爸。"
他聽到了我的聲音，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但他沒有轉(zhuǎn)身。
我看到他的后背繃了一下，那件灰色的襯衫被汗打濕了一小塊，在肩胛骨的位置。
他直起腰，拉上了面包車的后門，走到駕駛座旁邊，拉開車門。
就在他要上車的時候，我開口了。
"你是不是去找那個女人？"
這一次他轉(zhuǎn)過來了。
他看著我，臉上的表情很復(fù)雜，有點心虛，有點不耐煩，還有一點我當(dāng)時看不懂、很多年以后才辨認出來的東西。
那是愧疚。
但愧疚沒能讓他留下來。
"禾丫頭，爸去掙錢。等爸掙了錢，會給你寄回來的。"
他伸手**我的頭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的手停在空中，頓了一下，收回去了。然后他轉(zhuǎn)身上了車，車門關(guān)上的聲音很悶，在院子里彈了一下。
面包車發(fā)動了，輪子碾過院子前面那條土路，揚起一片灰。
我站在那里看著車開走，越來越小，拐過山腳那個彎就看不見了。
母親從我身后走過來，站在我旁邊。
"進去吧，外面太陽大。"
我沒動。
"他說會寄錢回來的。"
母親沒接這句話。
她伸手拉了一下我的書包帶子，幫我掛好，然后轉(zhuǎn)身往屋里走。
我在太陽底下站了很久，久到額頭上的汗流進了眼睛里，蟄得疼。
他說會寄錢回來的。
這句話我記了很久。
后來才知道，那是一句廢話。
他再也沒有寄過一分錢。
父親走了以后，村子里的風(fēng)言風(fēng)語像長了腳一樣，到處跑。
趕集的時候有人當(dāng)著我的面說，買菜的時候有人指著我的背影說，連學(xué)校里同學(xué)的嘴巴都管不住。
"她爸跟人跑了。"
"跟城里女人跑了，不要她們了。"
"**被甩了，可憐得很。"
一開始我還會生氣。誰說我就瞪誰，瞪不過就動手，那段時間我跟班上的男生打了三次架，被老師罰站了兩次，請家長一次。母親來學(xué)校，老師說你家孩子太暴躁了，母親什么都沒解釋，只說了句："我回去說她。"
出了校門，母親走在前面，我走在后面，隔了好幾步的距離。
走了一段路，她停下來，沒回頭，說了一句話。
"小禾，打架解決不了問題。你把自己讀好，讀出去了，這些話就再也傳不到你耳朵里了。"
我盯著她瘦削的后背，鼻子發(fā)酸。
"媽，那你呢？"
"我不用讀出去。我在這里待著就行。"
她繼續(xù)往前走，我跟上去，走到她旁邊，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衣角。
她沒回頭，但是她的手垂下來，握了一下我的手指。就一下，很快就松開了。
那年秋天，母親的身體開始出問題。
一開始是失眠。每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，都能看到她房間的燈亮著。有時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