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作業(yè)寫得好。

全班四十個學(xué)生，就他的字，橫平豎直，工整得像印刷體。

本子不夠用，他就用鉛筆寫，寫完擦了，再寫第二遍。

我本來想，這孩子是個苗子，好好培養(yǎng)，能飛出去。

直到那個周五。

我放在辦公桌抽屜里的兩百塊錢不見了。

那是給學(xué)校買粉筆和煤球的教學(xué)經(jīng)費。

那個年代，兩百塊錢，是全校師生一個冬天的暖和氣。

我急瘋了，把辦公室翻了個底朝天。

最后，隔壁班的劉老師說了一句：“中午我看見阿石在辦公室門口晃悠，鬼鬼祟祟的。”

我腦子“嗡”了一下。

那個下午，我把阿石叫到了辦公室。

只有我們兩個人。

“錢呢？”

我盡量壓著火氣。

阿石站在墻根，低著頭，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。

不說話。

“是不是你拿的？

你家里困難，老師知道，只要你承認，老師幫你補上，不怪你。”

我以為我在循循善誘。

阿石還是不說話，死咬著嘴唇，皮都咬破了，滲出一絲血。

“你說話啊！”

我急了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。

杯子里的水濺了出來。

“窮不可怕，可怕的是手腳不干凈！

你這樣以后怎么做人？”

“小時偷針，大時偷金，你爹娘就是這么教你的？”

提到爹娘，阿石猛地抬起頭。

眼圈通紅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就是不掉下來。

但他還是沒辯解。

哪怕一個字。

那種沉默，像一塊巨石，堵得我胸口發(fā)慌。

我那時候太年輕，太氣盛，把這沉默當成了默認，當成了頑抗。

憤怒沖昏了頭腦。

我指著門口，吼出了那句讓我后悔半輩子的話：“既然你不學(xué)好，這學(xué)校留不下你。

你走吧，滾回你家去！”

阿石身子抖了一下。

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。

然后轉(zhuǎn)身，拉開門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那天下午，天陰沉沉的，不一會兒就下起了雨。

雨點子砸在瓦片上，噼里啪啦響。

我坐在辦公室里，氣還沒消。

“***，聽說你把阿石趕走了？”

看門的老李頭披著雨衣進來倒開水，隨口問了一句。

“手腳不干凈，留著帶壞別的孩子。”

我沒好氣地回了一句。

老李頭愣了一下，嘆了口氣，搖搖頭。

“作孽哦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我聽出不對勁。

“你不知道？”

老李頭把暖水瓶放下，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。

“阿石那孩子，命苦啊。”

“前天晚上，**上山采藥，摔下來了，人當場就沒了。”

我手里的紅筆“啪”的一聲斷了。

“他娘本來就是個藥罐子，聽了這個信兒，直接急火攻心，癱床上了。

這孩子昨天沒來上學(xué)，是去鎮(zhèn)上給**買壽衣，聽說錢不夠，跪在壽衣店門口磕頭……”我腦子里像炸了個雷。

昨天？

昨天阿石確實遲到了，眼睛腫得像桃子。

我當時只顧著生氣，根本沒問他為什么遲到。

“那……那錢？”

“啥錢？

你說你丟的那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