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***，這錢您得收著。”

郵局的老張把那張匯款單拍在桌上，綠色的單子，薄薄一張，邊緣都磨毛了。

我手抖了一下，沒接。

“查到了嗎？

是誰？”

“查不到，還是那個老樣子，沒名字，沒地址，就連匯款的郵局都是流動的。”

老張嘆了口氣，把單子往我手邊推了推。

“十五年了，五百塊錢一個月，雷打不動。

***，這人怕是把你當親爹供著呢。”

親爹？

我苦笑一聲，把煙頭按滅在滿是茶垢的杯蓋里。

這哪里是孝敬。

這是債。

這是一巴掌接一巴掌，往我這張老臉上扇。

辦公室很亂。

地上堆著捆好的舊書，墻角的臉盆架空了，只留下一圈生銹的印子。

我拉開辦公桌最底下的抽屜。

里面沒有教案，沒有紅筆，只有一沓子匯款單。

整整一百八十張。

每一張都是五百元。

最早的一張，紙都發黃發脆了，那是十五年前的十一月。

最近的一張，是昨天剛到的。

“***，車來了！”

窗外有人喊。

是學校新來的小王老師，嗓門大，透著股喜慶勁兒。

“咱村那幾個考上大學的娃都回來了，說要給您擺歡送宴，都在操場等著呢！”

我應了一聲，手底下的動作卻慢了下來。

指腹摩挲著那沓匯款單，粗糙，扎手。

五千四百七十五天。

我在這個山溝溝里待了二十五年，送走了多少學生？

光榮榜上貼不下了，就往墻上貼。

縣里發獎狀，鎮上送錦旗。

“桃李滿天下。”

上次教育局領導來慰問，握著我的手，說了這五個字。

我當時笑著點頭，腰板挺得直直的。

可現在，看著抽屜里這堆死物，我覺得臉皮發燙。

桃李滿天下？

屁。

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一個，被我親手折斷了，扔進了泥地里。

我不配當這個老師。

“***？

您咋還沒出來？”

小王推門探了個頭進來，一臉納悶。

我慌忙把抽屜合上，力氣大了點，“砰”的一聲。

灰塵在光柱里亂舞。

“來了。”

我拍了拍衣袖上的灰，鎖上了那個裝滿秘密的抽屜。

但這把鎖，鎖不住心里的鬼。

那是一九九八年。

山里的秋天來得早，風刮在臉上像刀子。

我剛從師范畢業，一腔熱血扎進這大山里，覺得自己是來拯救世界的。

第一堂課，我就注意到了那個角落。

最后一排，靠窗。

窗戶玻璃碎了一塊，糊著發黃的舊報紙，風一吹，呼呼作響。

那坐著個男孩。

頭發像枯草，甚至粘連在一起，不知道多久沒洗了。

身上那件夾襖，補丁疊著補丁，袖口短了一大截，露出的手腕黑瘦黑瘦的，全是凍瘡。

他叫阿石。

點名的時候，他沒站起來，就悶悶地應了一聲，聲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
“大聲點！”

我敲著黑板。

他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
那眼神我到現在都忘不了。

不像個十來歲的孩子，像山里的狼崽子，倔，冷，還帶著股防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