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滾！

這門檻你別想邁進來！”

一只滿是茶垢的搪瓷缸子飛出門外，砸在水泥地上，脆響刺耳。

穿著高檔西裝的年輕人沒躲，褲腳濺上了幾點泥星子。

“李爺爺，我奶奶沒負您，她到死都念著您的名字。”

李守望正給旱煙袋裝煙絲，手猛地一抖。

那褐色的煙絲撒了一褲*。

他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珠子里像是要噴火，又像是蓄滿了四十多年的冰碴子。

“沒負我？

沒負我讓我在這羊圈邊上守了四十五年？”

“她走的時候咋說的？

啊？

她發誓說回來接我！”

老人猛咳兩聲，臉上那道被風沙刻出的深紋都在顫。

“這一接，接了大半輩子，把我都接進土里半截了！”

那輛黑色轎車進村的時候，動靜不大。

村路不好走，坑坑洼洼的。

車輪子碾過碎石子，發出那種低沉的悶響，跟村里拖拉機的動靜完全兩碼事。

李守望正坐在自家門口的石墩子上。

手里拿著一把舊剪刀，給那只老得快走不動道的頭羊修蹄子。

這羊跟他一樣，歲數大了，一身的毛灰撲撲的，怎么洗都不亮堂。

車停下了。

就在他家那扇破得快掉下來的木柵欄門前。

車漆黑得發亮，映出李守望那張滿是褶子的臉，還有那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。

車門打開。

下來個年輕人，二十出頭，頭發梳得一絲不茍。

腳上那雙皮鞋，亮得能照人影。

年輕人踩在滿是羊糞蛋子的黃土地上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很快又松開了。

他看了看手里的一張舊照片，又看了看李守望。

“請問，是李守望老先生家嗎？”

李守望頭都沒抬。

“咔嚓”一聲，剪下一塊硬得像石頭的羊指甲。

“沒這個人。”

聲音沙啞，像是喉嚨里****子。

“找錯了，這只有個放羊的老頭。”

年輕人愣了一下，沒走。

他往前湊了兩步，身子微微躬著，透著股教養。

“大爺，我是從省城來的，找李守望有些急事，是關于四十多年前知青返城那檔子事的。”

李守望的手停住了。

那把用了十幾年的老剪刀，尖兒正好戳在手心里。

疼。

但他沒動。

四十五年了。

這個詞兒就像個長好的爛瘡疤，平時不碰不疼，一碰就是連皮帶肉的撕扯。

他慢慢直起腰。

脊背佝僂著，像一張拉不開的舊弓。

“你是誰家的娃？”

李守望瞇著眼，盯著年輕人的臉。

不像。

跟記憶里那張臉一點都不像。

那張臉是圓盤子，笑起來有兩個酒窩。

這娃臉尖，眉眼間透著股精明氣。

“我叫林遠。”

年輕人從兜里掏出一包煙，不是這村里人抽的紅塔山，盒子上全是洋碼子。

他抽出一根遞過來。

“我是林曉雨的孫子。”

“咣當”。

李守望手里的剪刀掉在了石頭上。

那只老羊受了驚，咩咩叫了兩聲，想跑，被韁繩拽了個趔趄。

林曉雨。

這三個字一出來，李守望感覺胸口像是被大錘狠狠砸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