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認(rèn)得這只碟子。

母親在世時，每年新酒開壇，頭一盞必定倒在這碟子里，擱在窗臺上晾一夜，說是敬酒神。

后來酒坊易主，這碟子便不知去向了。

我把碟子翻過來。

背面刻著一行小字，是母親的筆跡：酉年秋，阿沅初釀，味尚青澀。

阿沅。

那是我的乳名。

母親走后，再沒有人這樣叫過我。

這碟子該在酒窖里，該在那場火之后碎成渣，該和母親一起埋進(jìn)土里，不該出現(xiàn)在蕭承徹派來的人手中。

除非他那天進(jìn)過窖。

除非他在鎖門之前，把這只碟子拿走了。

我閉上眼，把碟子重新包好，塞進(jìn)柜臺最底下的抽屜里。

當(dāng)夜我沒睡著。

躺在床上聽了一整夜的蟲鳴，天快亮?xí)r翻身下床，走到院子里，揭開那口養(yǎng)了三年的老壇。

酒香撲面，是桂花釀，我自己的方子，比母親的烈一分，收口卻更凈。

我舀了一勺，嘗了嘗。

然后把壇蓋合上，回屋換了件出門的衣裳。

三百兩我不要。

碟子我也不要。

我要親眼去看一看，十六年后，蕭承徹拿我母親的命換來的日子，究竟過成了什么樣。

路不算遠(yuǎn)，馬車走了六日。

蕭家如今不在鎮(zhèn)上了，搬去了清平府城，置了三進(jìn)的宅院，門楣上掛著蕭府二字，漆是新刷的，朱紅得扎眼。

我沒從正門進(jìn)。

接我的是府里管事，姓周，四十來歲，客客氣氣地將我引到后院西廂。

說是專為釀酒師傅備的院子，離酒窖近，出入方便。

沈師傅遠(yuǎn)道而來，先歇一日，明日再去窖里看看。

我點了點頭，沒多問。

周管事走后，我把包袱擱在桌上，推開窗子。

西廂對面是一道花墻，墻那頭隱約能看見正院的屋脊。

院子里種了兩棵桂樹，葉子綠得發(fā)亮，還沒到花期，聞不見香。

我盯著那兩棵樹看了很久。

母親的酒坊后院也有桂樹，是外祖父年輕時從山里移來的，品種極老，開花遲，香氣卻比尋常金桂沉三分。

母親說，她的桂花釀之所以與旁人不同，全靠那棵樹。

眼前這兩棵不是。

葉片太薄，枝條太直，是苗圃里批量栽的。

我收回目光，倒了杯涼茶喝。

傍晚時分，院門被敲了三下。

我以為是周管事，開門卻見一個年輕婦人站在外頭，穿鵝黃衫子，鬢邊簪了朵絹花，面容白凈，笑起來眼尾彎彎的。

沈師傅？

她聲音輕柔，我是府上主母，聽說師傅到了，特來看看住處可還妥當(dāng)。

我認(rèn)出她了。

謝清辭。

十六年不見，她胖了些，眉眼倒沒怎么變，還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模樣。

當(dāng)年她比我大兩歲，如今該三十有四了。

她顯然沒認(rèn)出我。

也是，我走時才十二歲，瘦得像根柴火棍，如今長開了，又常年在灶火邊熏著，皮膚黑了不少。

都妥當(dāng)。

我說。

那就好，她笑了笑，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，像是覺得哪里眼熟，但很快移開了，師傅若有什么需要，只管吩咐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