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街上人潮如織，綢衫與短褐摩肩接踵。。繡樓粉紗籠燭，脂粉香飄過半街；窄巷深處骰聲悶響，時而有人狂喜高呼，時而有人被架出門去，像條死狗般扔在路牙邊。攤販密密匝匝，炊餅在鐵板上滋滋冒油；餛飩鍋熱氣蒸騰，照亮販夫走卒疲憊而溫熱的臉。梆子聲淹沒于喧囂，整條街浮動著人間煙火。，此刻穿行其間，竟在浮華深處窺見了最踏實的生計。那種鮮活的、滾燙的煙火氣撲面而來，讓他恍惚覺得自己真正“活”了過來。“停下，跟我來。”，叫住前方帶路的伙計，轉身拐進一條岔巷。，雖不解其意，卻不敢怠慢，連忙小跑跟上。，門面不大，褪色的招牌上寫著“梁記”二字。陸臨淵推門而入，一名老裁縫正佝僂著背為客人丈量衣裳。“孫老，我來取定做的衣服。”陸臨淵笑道。，渾濁的老眼頓時亮了：“原來是你小子！”他朝內堂喊了一嗓子，“小成！把標著醉香樓的包袱拿過來！”，一個半大小子提著包袱蹦跳著出來，沖陸臨淵做了個鬼臉，將包袱往他懷里一塞，又泥鰍似的溜走了。“這小子，瘋猴投胎的！”孫老頭笑罵一句，轉頭打量陸臨淵，“看看款式、大小合身不？”，孫老頭卻嘆了口氣：“你小子的想法不錯，梁掌柜很是看重你。可惜你不愿……”他頓了頓，語氣里帶著幾分試探，“以后說不定，梁掌柜會將這鋪子交給你打理呢”。，眼中閃過一絲不快。陸臨淵已是武者老爺，大好前程擺在眼前，豈會跟你們這些泥腿子搶飯碗？他剛要開口呵斥，卻見陸臨淵只是搖頭失笑，渾不在意，便張了張嘴，把話咽回了肚里。“孫老說笑了。”陸臨淵將包袱系好，拱手告辭。，悄悄舒了一口氣，抬手抹了把額角的細汗。
沿著東市街主道往南，穿過幾條巷子，地勢漸漸低下去，房屋也稀疏起來。
青隆縣統共三千畝地，四萬來人。東市街一帶是縣里的心肝脾胃，每一寸地皮都浸著油水；越往邊緣，越像被榨干的渣滓。但渣滓有渣滓的好處。安靜，偏僻，沒人惦記。
伙計在一座院門前停下，掏出鑰匙，“咔噠”一聲開了鎖。
“陸爺，就是這兒。”
陸臨淵邁步進去。
兩進的小院，忍冬爬滿斑駁的墻壁，紫藤篩下細碎的光影，老桂浮著若有若無的香氣。院中有石桌、古井、一方菜畦，還有棵桂樹，風過處，枝葉簌簌，靜謐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伙計交了鑰匙，見陸臨淵沒有其他吩咐，躬身請辭。
院門合攏的剎那，陸臨淵長舒一口氣。
這地方，太適合練武了。
自從窺見武道世界的冰山一角，他便成了個不折不扣的武癡。“練拳無樁步，房屋無立柱”，他低聲念了一句，不愿浪費半點光陰，當即活動筋骨，在桂樹下擺開架勢，修行蠻熊樁功。
日影西斜，氣血奔涌。
待他收功平復，已是酉時，天色將暗未暗，像一幅被水洇濕的水墨畫。
忽然，院門處傳來一陣嘈雜。
“有人？”陸臨淵疑惑地推門而出，微微一怔。
老周頭傴僂地站在門口，身后跟著五個醉香樓的伙計，正吭哧吭哧地抬著桌椅箱柜，額上青筋暴起，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。
“周老，您這是……”
老周頭沒應聲，徑直推門進來，拐杖往地上頓了頓：“先放這兒。”
伙計們卸了東西：一張方桌，兩把椅子，一個衣柜，一套粗瓷碗盞，還有一床半新的被褥，在院子里堆成一座小山。
老周頭又指向正房，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：“床太破，換新的。窗戶糊上紙，門軸上油。灶膛通一通，煙囪堵了。”
伙計們應聲忙活起來。老周頭在桂樹下站定，瞇著眼打量這院子，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拐杖頭。
“這地方偏是偏了點，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，“但是清靜。”
陸臨淵找了塊抹布，將石凳擦了又擦。兩人相對坐下，一時無話。
桂花的香氣濃得化不開。
陸臨淵眼眶灼熱，鼻頭酸澀得厲害。老周頭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后，唯一一直對他好的人。從未要求過什么，只是一味地給予，像一口沉默的老井，深不見底。
他心里沉甸甸的，像揣了塊熱鐵。
他清楚，自己的父親與老周頭并無深厚交情。這份好，純粹是把他當作了親近的子孫輩。
暮色四合，萬物朦朧。伙計們收拾妥當，悄然退下，院子徹底變了樣貌。
“有生活的氣息了。”陸臨淵平復好心緒，輕聲道。
兩年了。他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地方。
“這算什么，”老周頭沒好氣地瞥他一眼，拐杖敲了敲地面，“你也該娶媳婦了。有了女人，才叫成了家。”
陸臨淵神色訕訕，這話他接不住，他還沒想過女人的事。
畢竟心中無女人，練武自然神。
當然，他現在要什么沒什么，連這院子都是老周頭給的。沒實力、沒地位、沒錢，哪來的資本娶女人？
更重要的是，他注定不凡。不是死在武道路上，就是攀上巔峰。想要與他同行，那女人得出色到什么地步？他不要臉地想。
老周頭見他時而蹙眉思索，時而嘴角上揚，頓感無語，拐杖重重一頓：“這孩子，想女人想瘋了？”
環顧四周，確認收拾妥當，老周頭擺擺手，讓伙計們散了。
“今日下午，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像石子投入靜潭，“有三個青狼幫的幫眾，在你新居附近轉悠。我暗暗教訓了一頓，扔回了西街口。”
陸臨淵眼神一凝，脊背微微繃緊：“劉五的人？”
周桐心里暗贊一聲“聰明”，卻沒直接回答。他從袖中摸出個小瓷瓶，在指間轉了轉，瓷瓶在暮色中泛著幽光：“氣血丹，市面上十兩一粒。從他們身上搜出來的。”
沉默了一下，他又摸出一塊鐵牌，牌上刻著一個“五”字，邊緣磨得發亮。
“劉五的令牌。”陸臨淵接過，指腹摩挲著那個字，觸感冰涼，“他試探我？”
“試探你，也是試探我。”周桐將瓷瓶遞過去，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陸臨淵的臉，“你今天投靠了趙奎，剛搬出醉香樓，劉五就知道你的存在和新住處。”
他抬眼，一字一頓：“這說明趙奎手下有他的暗線。對方還想進一步打探你的深淺。”
陸臨淵點頭，指節不自覺地收緊。
他早了解過劉五，知道這是條毒蛇般的人物。可真接觸到此人的手段，仍覺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。趙奎與劉五應當有些不和，所以劉五才埋下暗線，暗中盯著趙奎的一舉一動。
甚至這塊令牌，也是故意讓他看到的。想讓他知難而退。劉五在顧忌什么，暫時不想與他撕破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