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年代:剛回村,寡嫂帶女投奔?
臘月二十五,郵遞員來村里送信。
翠兒正在院子里喂雞,聽見外頭有人喊:“趙家嫂子,信!”
“來了。”她擦了擦手,開門出去。
郵遞員是個小伙子,騎個二八大杠,把信遞給她:“二軍來的。”
翠兒接過信,手有點抖。
“謝謝啊。”
“不客氣。”郵遞員蹬上車子走了。
翠兒拿著信,站在門口,好半天沒動。
信封上是二軍的字,一筆一劃,方方正正,跟他人似的。她認得這字,看了八年了。
她把信揣進懷里,進屋去了。
小草跑過來:“媽,誰的信?”
“二叔的。”
“二叔說啥?啥時候回來?”
“媽還沒看呢。”
翠兒坐在炕沿上,把信拆開。激動的手都有點抖。
信不長,就一頁紙。
“嫂子:
見字如面。
俺的復員手續辦下來了,正月里就能到家。
具體日子定不下來,等買了車票再給你信。
這八年,俺在部隊學了本事,立了功,本來能提干留下。
可俺想好了,不留下了,回來。
俺哥沒了,俺爹也沒了,家里就剩你和小草。
你一個人撐著這個家,俺心里不是滋味。俺得回來,護著你們娘倆。
嫂子,你等著俺。
二軍”
翠兒捧著信,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,掉在信紙上,把字洇花了。
“媽,你咋又哭了?”小草爬上炕,趴在她旁邊。
“媽沒哭。”翠兒用袖子擦眼睛,“媽是高興。二叔要回來了。”
“真的?”小草眼睛亮了,“二叔啥時候回來?”
“正月里。”
“正月啥時候?”
“快了。”
小草拍著手:“太好了!二叔回來了,就沒人敢欺負咱了!”
翠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她看著小草,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可啥也說不出來。
夜里,翠兒又拿出那封信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信紙上有她的淚痕,干了,皺巴巴的。
她把信貼在胸口,閉上眼睛。
二軍,你可算要回來了。
可嫂子……嫂子對不起你。
她把信疊好,放回信封,又塞到柜子最底下,用衣裳壓著。
躺回炕上,想起李大棒子的話,想起孫耀祖的手,想起劉三的嘴臉。
她不知道等二軍回來,這些事還能瞞多久。
她只知道,她得瞞著。
死也不能讓他知道。
臘月二十六,一大早,翠兒起來做飯。
剛把火點上,院子里傳來腳步聲。
她的心一緊,手又抖了。
門開了,翠兒回頭一看,見是王桂蘭,不由松了口氣。
“翠兒,吃飯呢?”王桂蘭進門就笑,“俺給你送點兒酸菜,自家漬的,可酸了。”
她把一個盆放在灶臺上,里頭是白花花的酸菜,切成絲了。
“嬸子,這咋好意思……”翠兒趕緊站起來,“你坐,俺給你倒水。”
“不倒不倒,這就走。”
王桂蘭拉住她的手,壓低聲音,“翠兒,俺聽說二軍要回來了?”
翠兒點點頭:“嗯,正月里。”
“回來好。”王桂蘭拍拍她的手,“家里有個男人,日子好過些。”
翠兒低著頭,沒吭聲。
王桂蘭看著她,嘆了口氣:“翠兒啊,嬸子多嘴問一句,那些事兒……二軍知道不?”
翠兒搖頭,眼淚又在眼眶里打轉。
“不知道好。不知道省心。等他回來,你好好過日子,那些事兒,爛在肚子里,別提。”
“嗯。”翠兒點頭。
“還有,”王桂蘭往她跟前湊了湊。
“李大棒子那邊,你加點小心。
他那人,心眼多,手也黑。二軍回來,他肯定得盯著。”
翠兒的手攥緊衣角:“俺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王桂蘭拍拍她,“行了,俺走了。有事兒找嬸子。”
王桂蘭走了以后,翠兒站在灶臺前,好半天沒動。
鍋里的苞米糊糊咕嘟咕嘟冒泡,她忘了攪,糊了。
小草跑進來:“媽,糊了!”
翠兒這才回過神來,趕緊拿勺子攪。
糊了的苞米糊糊有一股焦味兒,不好吃。可娘倆誰也沒說話,就那么吃了。
臘月二十八
這天,翠兒去鎮上置辦年貨。
過年了,再怎么難,也得買點東西。
給小草扯塊花布做新衣裳,買兩掛鞭,買幾張年畫,再買點糖塊。
她把小草托給王桂蘭照看,自己拿著包袱,走著去鎮上。
鎮上離村里二十里地,走得快也得倆鐘頭。
翠兒走得慢,心里有事,腿也沒勁兒。走到半道,歇了好幾回。
好不容易到了鎮上,人山人海,擠得走不動道。
翠兒擠在人群里,買這買那。
給小草扯了塊紅底白花的花布,摸著軟和,她心里高興。
又買了二斤糖塊,兩掛鞭,一張胖娃娃抱鯉魚的年畫。
東西買齊了,她背著包袱往外走。
走到鎮口,迎面碰上一群人。
翠兒抬頭一看,腿就軟了,打頭的是李大棒子的媳婦,張翠花。
四十多歲,長得五大三粗,一臉的橫肉,比她男人還兇。
村里人都叫她“母老虎”,沒人敢惹。
張翠花旁邊還跟著幾個村里的老娘們兒,都是跟她一伙的,成天東家長西家短嚼舌根。
翠兒想躲,已經來不及了。
“喲,這不是老趙家那小寡婦嗎?”
張翠花看見她,眼睛一瞪,“來鎮上買啥好東西了?”
翠兒低著頭,想繞過去。
張翠花往前一跨,攔住她:“跑啥呀?俺跟你說話呢!”
“俺……俺買點年貨。”翠兒小聲說。
張翠花瞅著她的包袱,伸手捏了捏,“喲,還扯花布呢?這布不便宜吧?你家哪來的錢?”
旁邊那幾個老娘們兒跟著起哄:“就是,一個寡婦家,哪來的錢?”
“人家有錢唄。”張翠花陰陽怪氣地說,“人家有人給啊。”
翠兒的臉騰地紅了,紅得發燙。
“俺……俺攢的。”她說。
“攢的?”張翠花冷笑一聲,“你一個寡婦,守著幾畝薄地,能攢下錢?騙誰呢?”
她往前湊了一步,壓低聲音,可那聲音還是讓旁邊的人聽見了。
“俺告訴你,別以為俺不知道你那點騷事兒。
你家那救濟糧咋來的?你家那宅基地咋批的?你心里有數!”
翠兒渾身發抖,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來。
“有些**,”張翠花提高了嗓門,沖著周圍的人說。
“別以為俺不知道。勾引人家男人,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!”
周圍的人都圍過來看熱鬧,指指點點。
翠兒恨不得地上有個縫鉆進去。
她低著頭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,可她咬著嘴唇,沒讓它掉下來。
“翠兒嫂子。”突然,一個聲音從人群里傳出來。
翠兒抬頭一看,是個姑娘,十八九歲,長得挺俊,穿著一件藍布棉襖,扎著兩條大辮子。
是李春燕,李大棒子的閨女。
李春燕擠進人群,站在翠兒旁邊,看著她爹的媳婦:“媽,你這是干啥?
大街上嚷嚷,不怕丟人?”
張翠花一愣:“燕子,你咋在這兒?”
“俺來買東西。”李春燕看著她,“媽,你回去吧,別在這兒鬧了。”
“俺鬧啥了?”張翠花瞪著眼,“俺說她幾句咋了?她勾引你爹……”
“媽!”李春燕的聲音突然高了,“你有完沒完?”
張翠花被她這一嗓子喊愣了。
李春燕拉著翠兒的手:“翠兒嫂子,走,俺送你。”
翠兒被她拉著,走出人群。
身后,張翠花的罵聲還在繼續:“你個死丫頭,胳膊肘往外拐!
你等著,回去俺讓你爹收拾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