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堂里忽然安靜下來。

我站在那扇新換的門前，終于想起死前那一夜。

我背著包袱走到佛堂門口。

阿娘站在廊下，臉色比雨還冷。

她問我：“你要去哪？”

我說：“離開侯府。”

她看著我的包袱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明枝明日還要試嫁衣，你偏挑這個時候走，是要全府都知道我這個做**苛待你？”

我攥緊包袱帶子。

“娘，我不想再取血了。”

阿**眼神沉下去。

“空照師太說了，這次只取心頭一盞。熬過去，明枝就能安穩出嫁。”

“那我呢？”

她沒說話。

我第一次沒有退。

“我不欠她了。”

阿娘揚手打了我一巴掌。

很響。

臉上**辣的疼。

她大概也沒想到自己會打我，手停在半空，眼神亂了一瞬。

可很快，她讓嬤嬤把我推進佛堂。

“你在里面跪一夜，什么時候想明白，什么時候出來。”

門閂落下。

我在里面拍門。

“娘！”

外頭無人應。

很久之后，門縫里有油味滲進來。

我再喊時，聲音已經被火吞了。

宋明枝是在當夜被裴照叫到佛堂的。

她來時還披著出嫁前試穿的紅斗篷，唇上抹了胭脂，顯得臉色沒那么病弱。

看見跪在地上的玉珠，她先皺眉。

“裴大人，這是侯府后院，你這樣審我的丫鬟，不合規矩吧？”

裴照把耳墜扔到她腳邊。

“宋二姑娘，大小姐死前的路引在哪里？”

宋明枝臉色變了一瞬。

很快，她又紅了眼。

“裴哥哥，你也信阿姐是被人害死的？她自小就不喜歡我，臨死前還要離家，讓所有人都以為是我逼走她。你現在也來怪我嗎？”

她這套話，我聽了十幾年。

她從不用直接說我壞。

她只要一哭，就有人替她把罪名扣到我頭上。

可裴照不是阿娘。

他沒哄她。

“路引在哪里？”

宋明枝的眼淚僵在眼眶里。

玉珠跪在一旁，顫聲道：“小姐，奴婢真的怕了。那日是您讓奴婢去拿路引的，您說不能讓大小姐走，否則以后沒人替您......”

“閉嘴！”

宋明枝猛地踢翻旁邊的茶盞。

她喘得厲害。

“我是讓你拿路引，可我沒讓你放火！”

裴照看她。

“所以你知道她被關在里面。”

宋明枝嘴唇發白。

我看著她。

她避開了佛堂那扇門。

像那里真的站著一個燒焦的我。

半晌，她低聲說：“我只是想讓她留下。”

這句話聽起來真輕。

像我只是在鬧脾氣，像她只是想留住一個姐姐。

我站在她面前，鬼魂沒有聲音，只能看著。

宋明枝卻忽然打了個寒戰。

她抱住胳膊，往后退半步。

“不是我燒的。裴哥哥，真的不是我。阿姐要是走了，娘會恨我，裴家的婚事也會退。她什么都有，她有健康的身子，有外祖留下的莊子，還有你。她為什么不能讓我一次？”

裴照臉色徹底冷下來。

“她讓了你十七年。”

宋明枝張了張嘴。

沒答上來。

就在這時，遠處傳來丫鬟尖叫。

“夫人！夫人房里出事了！”

宋明枝像抓住救命稻草，轉身就跑。

我跟過去時，阿娘房里已經亂成一團。

影子坐在梳妝臺前。

它身上披著我的舊嫁衣。

那件嫁衣是我十五歲時阿娘讓繡娘給我量的。

后來宋明枝病了，婚期一拖再拖。再后來，我死了，這件嫁衣就被收了起來。

現在它穿在影子身上。

紅得刺眼。

阿娘跪坐在它身后，替它梳頭，嘴里一遍遍說：

“瀾兒，娘給你梳嫁發。娘不會讓別人搶你的東西了。”

宋明枝沖進去，看見這一幕，整張臉都扭了。

“娘！你瘋了？”

阿娘回頭，眼神迷茫。

“明枝，你小聲些，你姐姐怕吵。”

“她不是姐姐！”

宋明枝撲過去，抓起剪子就往影子身上刺。

“她是個怪物！”

剪子扎進影子胸口。

沒有血。

影子慢慢低頭，看著那把剪子。

屋里所有燈火同時暗了一下。

阿娘尖叫著去推宋明枝。

“你做什么！”

宋明枝摔在地上，不敢置信地看著她。

“你為了這個東西推我？”

阿娘也愣住了。

影子卻動了。

它彎腰撿起地上一片白瓷藥碗的碎片。

不知什么時候，那只碎掉的藥碗又完整了。

影子捧著藥碗，走到宋明枝面前。

聲音還是我的。

軟軟的，輕輕的。

“妹妹，你又病了嗎？”

宋明枝嚇得往后爬。

影子蹲下來，把藥碗遞給她。

“那這次，還取姐姐的血嗎？”

阿娘臉上的血色瞬間退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