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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年化孤影,盡前塵
是裴照。
他穿著一身深青官袍,手里提著燈,身后只跟了一個小廝。
我愣住。
他比上次見時清瘦些。
我死后,他來過侯府兩次,都被阿娘以喪事不便擋了回去。
這次大概是聽見了什么風聲,才趁夜進來。
小廝低聲說:“公子,侯府這邊說宋大小姐是**,您還是別查了,免得惹事?!?br>
裴照沒理。
他推門進藥房。
我拼命吹動柜子下的灰。
他腳步一頓,蹲下身,從柜底摸出一小包藥渣。
打開后,他臉色沉了。
“凝血草。”
小廝一驚:“這是保血不腐的東西,誰家治病用這個?”
裴照看向上鎖的藥柜。
我撞向柜門。
里面傳來輕響。
裴照拔出短匕,撬開銅鎖。
柜子里沒有金銀。
只有一疊黃符和一冊薄薄的簿子。
封面寫著:還命。
他翻開第一頁。
宋微瀾,七歲,取指血三滴,替宋明枝退高熱。
我想起七歲那年,宋明枝發燒,阿娘抱著她哭。空照師太說親姐姐血脈相連,取一點指血入藥,能引病氣出體。
阿娘哄我:“就扎一下,瀾兒最懂事?!?br>
那一下疼了三天。
第二頁。
宋微瀾,十歲,取腕血一盞,替宋明枝壓驚厥。
十歲那年,我醒來時躺在床上,手腕纏著厚布。
阿娘說我夜里摔碎了茶盞,劃傷了自己。
第三頁。
宋微瀾,十四歲,取心口血半盞,替宋明枝過生辰劫。
我忽然想起那年胸口疼了整整一個月,走快兩步就喘。
阿娘說我身子虛,往后少出門。
裴照越翻,臉色越難看。
翻到最后一頁時,他的手停住了。
燈火晃了一下。
我湊過去,看見紙上寫著我的生辰八字。
宋微瀾,十七歲。
心頭血一盞。
若長女不肯取,可焚其身,留其影。
我站在他身后,忽然覺得那場佛堂大火又燒了回來。
原來我不是死于意外。
也不是死于嫉妒。
我只是終于不肯再讓了。
所以她們換了一種法子,要我繼續做妹妹的藥。
裴照把還命簿帶走時,藥房外起了風。
我跟著他穿過回廊。
雨停了,地上還有積水。
廊下掛著紅燈籠,是給宋明枝出嫁備的。燈光映在水里,一片喜氣,踩過去卻全是碎的。
裴照走到佛堂門口,停住。
這里就是我死的地方。
門板已經換過,墻上的煙痕被人用白灰蓋了一層。可火燒過的味道還在,潮濕、焦苦,貼在磚縫里散不掉。
小廝低聲道:“公子,這里侯府不許進?!?br>
裴照推門。
門沒鎖。
里面的佛像被熏黑半邊,金漆裂開,像一張爛掉的臉。
供桌上的長明燈還在。
侯府對外說,我是自己打翻了這盞燈,火才燒起來。
裴照蹲下,看了看燈臺,又看向后窗。
“燈在這里?!?br>
小廝不懂:“是啊?!?br>
裴照伸手摸了一下地面。
“起火點不在這?!?br>
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。
后窗下放過一只木箱。
那是我的箱子。
里面裝著我攢下的銀票,外祖留下的莊契,一張路引,還有那封給裴照的信。
我死前已經想好了。
不嫁了。
也不爭了。
侯府既然覺得我這個長女礙事,我就走。
外祖家在南邊有一處小莊子,雖然荒了幾年,收拾一下還能住人。春杏愿意跟我去,她說會種菜,也會養雞。
我那時甚至想過,裴照要是問起,我就把信留給他。
不是退婚羞辱他。
是我不想讓他也被侯府拖著耗下去。
可那只木箱燒得最干凈。
裴照用**撥開灰,翻出一點焦黑的布角。
是荷包。
他把它拿起來,動作很輕。
布角里夾著半片殘紙。
小廝湊過去:“這是什么?”
裴照抖開。
字只剩幾行。
裴照,婚約一事,非你之過。
我想先做回我自己。
若有來日......
后面沒了。
火把剩下的字吞干凈了。
裴照看著那半頁紙,久久沒動。
我站在他旁邊,也看著。
原來我死前寫下的最后一句話,是這個。
不是怨。
不是恨。
只是想先做回自己。
身后傳來腳步聲。
宋明枝的貼身丫鬟玉珠端著茶盤路過,看見裴照在佛堂里,臉色一下變了。
她轉身就想走。
裴照開口:“站住?!?br>
玉珠腿軟,茶盤差點掉了。
“裴大人,奴婢只是路過?!?br>
裴照撿起灰里一只耳墜。
銀絲嵌珠,小巧精致。
“你的?”
玉珠下意識摸了摸耳朵。
另一只還在。
她臉白了。
“奴婢......奴婢不知道怎么會在這里?!?br>
裴照看著她。
“那夜你來過佛堂?!?br>
玉珠跪了下去。
她哭得很快,像早就撐不住了。
“奴婢不是來放火的,真不是!是二小姐讓奴婢來拿大小姐的路引,她說大小姐若走了,夫人一定會怪她,裴家婚事也會沒了。”
我的魂魄被釘在原地。
宋明枝知道我要走。
她一直知道。
裴照聲音冷了點:“火是誰放的?”
玉珠拼命搖頭。
“奴婢去的時候,佛堂外頭已經有油味了。門是從外面扣著的,大小姐在里面拍門。奴婢害怕,拿了箱子里的東西就跑了。后來火一下燒起來,奴婢真的沒敢回頭?!?br>
她哭到發抖。
“裴大人,奴婢只偷了路引,不是奴婢放的火。”
裴照問:“誰扣的門?”
玉珠不敢說。
小廝厲聲:“問你話!”
玉珠抖得更厲害。
她頭磕在地上,聲音細得像要斷。
“是夫人?!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