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第3章
錦繡,歲歲安然
陳衍年從集市回來了。
他把一張從雜志上撕下來的彩頁拍在桌上:“去把頭發剪了。”
我轉過頭。
上面是一個留著齊耳短發的女明星,
和林知意當年的發型一模一樣。
我的頭發留了五年,已經長到了腰部。
“我不剪。”
陳衍年皺起眉頭:“你這人怎么這么軸?知意以前就是短發,多干練!你看看你,土里土氣的。”
“嫌我土,你去找她啊。”
“方錦歲!”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,“你別給臉不要臉!我讓你剪你就剪,哪來那么多廢話!”
我盯著他看了幾秒。
我想起上個月,隔壁車間的女工燙了個卷發,回來被她男人罵了半天“騷氣”。
我男人倒好,逼著我剪。
然后,我拿起桌上的剪刀。
“咔嚓。”
一刀下去。
五年的長發,掉在地上。
陳衍年愣了一下,走過來打量我一番:“還行。這樣看著,比以前順眼多了。很像她。”
最后那句話,聲音很輕,但我聽見了。
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玻璃瓶放在桌上:“給你的。”友誼牌雪花膏。
一九八七年,林知意過生日,他送的也是這個。
那年我過生日,他在幫林知意家修屋頂。
我沒碰那個瓶子。
晚飯后,我和工友李嫂聊天,說了幾句家鄉的方言。
陳衍年走過來打斷我:“說話別帶口音,難聽死了。學學普通話。”
李嫂看不下去了:“小陳,咱都是鄉下來的,說兩句家鄉話怎么了?”
陳衍年瞥了李嫂一眼:“知意以前說話就好聽,字正腔圓的。女同志,就該有個女同志的樣子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手里正把玩著那把梳子——林知意用過的梳子。
李嫂后來悄悄跟我說:“妹子,你男人是不是腦子有毛病?讓你剪頭發,讓你改口音。他這是娶老婆,還是養替身啊?”
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——短發,陌生的臉。
“快了。”我說。
李嫂沒聽懂:“什么快了?”
我沒解釋。
那天深夜,陳衍年睡著后,我又拿出那個鐵皮盒子。
四十七塊三毛,變成了五十一塊六毛,
這周我從菜錢里又摳出四塊三。
距離一張去省城的火車票,還差十八塊四毛。
我在黑暗里睜著眼睛。
隔壁床的李嫂打著輕鼾。
月光照進來,照著那瓶沒開封的雪花膏。
快了。
再忍一忍。
周末,廠里放露天電影。
陳衍年早早搬了凳子去占座,他只拿了一把凳子。
沒有叫我。
我站在食堂后門的臺階上,遠遠地望著銀幕。
陸錚從夜班下來。
他走到我身邊,停下了。
他的右腿受過傷,站立時重心總是偏向一邊。
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向銀幕,沉默了很久。
電影里在放什么,我根本沒看進去。
“方錦歲同志。”他突然開口。
我轉頭看他。
“明天廠里發勞保手套。你那雙破了,記得去領。別把手凍壞了。”
他說完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那目光快到讓我以為是錯覺。
可我注意到一件事——他剛才說“你那雙破了”。
他怎么知道我手套破了?
那雙破手套我一直塞在工位抽屜里,從沒拿出來過。
晚上洗臉。陳衍年盯著我的短發看:“你今天要是抹點雪花膏,就更像了。”
我轉過身,看著他:“誰?”
陳衍年避開視線:“沒誰。”
他轉身出門了。
我拿起桌上那瓶雪花膏,走到窗邊,直接扔進了垃圾桶。
李嫂探出頭:“妹子,你這是……”
“李嫂,”我說,“如果有一天我半夜走了,你別聲張。等我到了地方,給你寫信。”
李嫂愣住了。
我沒再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