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中一毛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不是樹冠，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“空”——仿佛頭頂的天空被人挖掉了一塊，留下的不是黑暗，而是“什么都沒有”。。。輕到一陣山風就能把它卷上半空，輕到連落下時都發不出聲響。，觸碰到了一塊青石。。。——水滲入毛髓，某種沉睡的東西被喚醒了。。不是耀眼的金光，而是幽幽的、忽明忽暗的銀白色，像將熄未熄的燭火。光芒中，毫毛緩緩變化、延展、塑形。先是四肢，再是軀干，最后是頭顱。。，沒有光澤，像褪了色的舊衣裳。四肢細得像枯枝，指甲縫里嵌著泥。唯一有點生氣的，是那雙眼睛——清澈，但不透亮，像剛睜開的幼獸的眼，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，卻又本能地警惕著。。。“自己”是什么意思。。五根細長的指頭張開、合攏，像在確認這是不是自己的。目光順著手指往上，看到手臂，看到胸口，看到兩條蜷著的腿。
腿能動。
它試著站起來。
第一次，摔了。
第二次，又摔了。
第三次，它扶住青石，搖搖晃晃地撐起了身子。風從背后吹來，它本能地縮了縮脖子。風里有泥土的味道、有松脂的味道、有遠處流水的味道。
流水。
它渴了。
這個念頭來得莫名其妙。它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“渴”，但它確實渴了。喉嚨像被砂紙磨過，每咽一下都干澀得發疼。
它踉蹌著朝水流的聲音走去。步子不穩，像剛學走路的幼兒，走幾步就要扶一下樹。夜露打濕了它的腳掌，涼意順著腿骨往上爬，但它沒有停。
走了很久。
也許是一刻鐘，也許是一個時辰。它沒有時間的概念，只知道腿越來越酸，喉嚨越來越干，眼前的樹影越來越密。
然后它聽到了另一個聲音。
不是流水。
是喘氣。
粗重的、帶著恐懼的喘氣。從那片矮灌木叢后面傳來的。
它本能地想躲。腿卻不聽使喚地往前邁了一步。
灌木叢被撥開了，一只野兔躥了出來。
灰褐色的毛，后腿在流血。傷口很深，露出白色的筋膜。野兔看見它，嚇得往旁邊一拐，又被什么東西拽住了——一根麻繩套在它的后腿上，另一端綁在木樁上。
陷阱。
它不知道什么叫陷阱。但它看到了野兔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里有恐懼，有疼痛，還有某種它說不出來的東西。后來它才知道，那叫“求救”。
它蹲下去，伸手。
野兔掙扎，麻繩勒得更緊，傷口裂開，血滴在枯葉上。
它猶豫了一瞬。
這一瞬很短。短到山風吹過樹梢都來不及響一聲。
但這一瞬對它來說很長。長到它后來每一次回想，都覺得那是它一生中最重要的瞬間——因為在那一瞬里，它做出了選擇。
它沒有問“這關我什么事”。
沒有問“我能行嗎”。
沒有問“會不會有危險”。
它只是伸出手，捏住麻繩，用力一扯。
繩子斷了。
野兔掙脫了束縛，卻沒有立刻跑。它回頭看了這只灰白色的小猴子一眼，然后一瘸一拐地消失在灌木叢深處。
它蹲在原地，手里攥著斷成兩截的麻繩。
月光從樹縫里漏下來，落在它灰白的毛上。
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很小，很瘦，指甲縫里還嵌著泥。
但它突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
它有手。
它能用手去做事。
它能救……救那只兔子。
這個念頭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，蕩開一圈圈漣漪。更多的念頭從漣漪中浮出來：它能做什么？它想做什么？它是誰？
它攥緊了拳頭。
麻繩的斷茬扎進掌心，有些疼。
但它沒有松手。
遠處，密林深處，有什么東西在動。
那不是風吹草動的聲音，而是有節奏的、沉重的、越來越近的腳步聲。
它抬起頭。
月光不知何時暗了下去。不是被云遮住，而是似乎被什么東西吞噬了。
它看著那片暗下來的天空，第一次感到了恐懼。
不是對“不知道”的恐懼，而是對“即將知道”的恐懼。
它的本能告訴它——
有什么東西，正在朝它走來。
而它，連跑都還沒學會。
它轉過身，朝著水流的方向跑去。
這一次，它跑得比之前穩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