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你媳婦。裴霽，你現在可以走了。"
裴霽沒走。
他把那碗粥又端起來，吹了吹，遞到她嘴邊。
"先喝粥。有話吃完再說。"
"我不喝。"
"那我放這兒，你自己喝。涼了胃不舒服。"
他把碗放在床頭柜上，從口袋里掏出一袋紙巾，抽了兩張放在她枕頭旁邊。然后站起身，在病房窗臺上坐下來，掏出手機開始翻。
葉棠側過頭看著他。
日光燈把他的側臉照得線條分明。鼻梁挺直，下頜角的線條硬，嘴唇抿著。她從小到大看了二十三年的那張臉，除了更瘦了些、下巴冒了點青色的胡茬之外，沒什么變化。
她忽然恨得咬牙。
不是恨他。
她恨自己，恨葉建邦，恨這樁破包辦婚姻。如果不是因為十八年前那場車禍，如果不是因為她爸那三個響頭，她不會被安排嫁給一個鎮上的小診所醫生。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學，讀了工商管理，在鐘弈身邊她看到了寫字樓、紅酒杯和***的落地窗——那是她該有的人生。
不是這種小鎮衛生室里消毒水味的人生。
"裴霽。"
"嗯。"
"你走吧。我不需要你在這里。等我能出院了，我自己處理。"
裴霽沒抬頭，手指在手機上劃了兩下："**在隔壁酒店住著，**在走廊上坐了一夜。你要是不想看見我，我可以白天不來。但晚上得有人值夜，你腿不能動，翻身得有人幫。護工我問過了，這個病區沒排上。"
葉棠的嘴張了張，沒說出話來。
裴霽把手機收起來，站了起來："醫生一會兒查房。你的粥，趁熱喝。"
他走到門口的時候，葉棠忽然說了一句："你手怎么了？"
裴霽低頭看了一眼纏著紗布的手掌。
"碰了一下。沒事。"
他出了病房。
走廊的椅子上，葉建邦靠在墻上打盹，嘴角掛著干涸的口水痕。裴霽走過去，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他身上。
葉建邦驚醒，一把抓住裴霽的手腕："棠棠醒了？"
"醒了。狀態還行。"裴霽壓低聲音，"叔，棠棠心里有氣，你和嬸子先別進去。讓她緩兩天。"
葉建邦的眼眶紅了，嘴唇顫了半天，最終只點了點頭。
裴霽轉身往電梯走。他得去一趟住院部一樓的骨科專家門診，把葉棠后續的康復方案定下來。
電梯門開的時候，他的手機響了。
一個陌生號碼。
"你好，請問是裴霽先生嗎？我是槐城**大隊的，關于K287路段那起單方事故——"
"嗯，我是她家屬。"
"駕駛人鐘弈目前已經找到了。他本人沒有大礙，輕微擦傷。但是經檢測，他事發時血液酒精含量為82mg/100ml，屬于醉酒駕車。目前已被控制，后續會移交檢察院——"
裴霽站在電梯里，聽著聽筒里**的聲音。
醉駕。
那個把葉棠帶上高速、開到一百四、出了事自己先跑的男人，是醉著酒開的車。
裴霽的拳頭攥緊了，指甲嵌進掌心的紗布里。
"我知道了。"他說，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還行。
掛了電話，他在電梯里站了十秒鐘。
然后他走了出去。
接下來三天，裴霽沒有再進過病房。
他每天早上六點到醫院食堂買粥和包子，放在病房門口讓護士遞進去。中午和晚上的飯是他自己做的，用那個保溫桶裝好，放在門口。
葉棠不讓他進門。
他就不進。
但他每天晚上都在走廊的椅子上坐到凌晨三點，確認葉棠的輸液換完了、生命體征監測沒有異常，才靠在椅子上瞇一會兒。
第五天，護士長找到他。
"裴先生，你愛人情緒不太穩定。今天查房的時候她把床頭柜上的東西全掃了。醫生建議做一下心理評估。"
裴霽點頭："我知道了。"
他推開了病房的門。
地上全是碎瓷片和灑掉的粥。床頭柜歪在一邊，手機摔在墻角，屏幕裂了。
葉棠坐在病床上，頭發散亂，眼窩深陷。她穿著醫院的病號服，袖子太大了，空蕩蕩地掛在她瘦削的胳膊上。
她看到裴霽進來，眼神一變。
"我說了不用你來。"
裴霽沒說話。他蹲下來，一塊一塊地撿地上的碎瓷片。
"你聾了？我說不用你來！"
裴霽把碎片攏在手心里，站起來丟進垃圾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