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再重也不過是皮外傷。而她林曉，從第一天起就知道，她不能倒，因為沒有人會接住她。
這件事她沒有告訴任何人，包括陸薇。
大二那年，林曉做了兩件事。一是通過了英語專業八級的**——雖然她讀的是經濟系，但英語一直是她的強項，她花了一年半的時間把專八證書拿了下來。二是報名參加了學校組織的全國大學生經濟學論文比賽，選題是關于農村家庭子女教育投入與性別差異的實證研究。
指導教授姓沈，是經濟學系的系主任，看過林曉的開題報告后，把她叫到辦公室談了一個小時。沈教授五十多歲，戴一副黑框眼鏡，說話慢條斯理，但每個字都切中要害。
“你這個選題很有現實意義，但我需要提醒你，這種題目容易做得很情緒化?！鄙蚪淌趶溺R片上方看著她，“論文要求的是客觀理性的分析，不是個人情感的表達。”
林曉點了點頭：“我明白?！?br>她確實明白。這篇論文里寫到的那些數據——農村女孩的入學率、升學率、教育投入的性別差異——每一組數字背后都有無數個和她一樣的女孩。但她不會把這些寫進去，不會寫那個五歲那年沒有新棉襖的女孩，不會寫那個初中畢業差點被送去服裝廠的女孩，不會寫那個在走廊里仰起頭把眼淚逼回去的女孩。
論文里的每個字都是冷的，因為只有冷的才不會碎。
論文最終獲得了比賽的一等獎。頒獎那天沈教授特意發了一條朋友圈，配圖是林曉站在領獎臺上的照片，文字寫著：這個學生的論文選題，是她自己用人生寫出來的。
暑假林曉沒有回家。她在省城找了兩份實習，白天在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做助理，晚上在一家英語培訓機構當兼職老師。兩份工作加起來一個月能有四千多塊，除去房租和生活費，還能攢下一千多。
陳桂蘭打來電話，語氣不善：“暑假都不回來，你是不是不想認這個家了？”
“我在實習?！绷謺詣傁掳?，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，城市的霓虹燈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晝。
“實習？一個月掙多少錢？”
“沒多少?！?br>“沒多少你還不回來？你弟暑假在家，你回來給他做做飯洗洗衣服，省得我天天操心。”
林曉停下腳步，站在人行天橋上，底下是川流不息的車流。夜風吹過來，帶著尾氣和塵埃的味道，混著城市特有的喧囂和燥熱。
“媽，”她說，聲音不大，但在風聲里顯得很穩，“我還有事，先掛了。”
掛了電話，她沒有立刻走。天橋上有一個賣唱的年輕人，彈著吉他唱一首老歌，嗓音沙啞，唱的是“外面的世界很精彩，外面的世界很無奈”。林曉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，在吉他盒里放了五塊錢，然后走下天橋，消失在人流里。
大三開學，林曉接了一個新任務——輔導員推薦她去參加省里的“自強之星”評選。需要準備的材料很多，成績單、獲獎證書、家庭情況說明、個人事跡材料。
寫個人事跡的時候，林曉坐在圖書館里，對著電腦屏幕發了很久的呆。她要寫的東西太多了，多到不知道從哪里下筆。她想起小時候煤油燈下寫作業的時光，想起縣城中學的水泥黑板和掉了漆的課桌，想起寒冬臘月為了省兩塊錢公交車費徒步走五公里的路。
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去，像是在心里重新走了一遍那條路。每敲一個字，那些被壓在心底的往事就浮起來一些，像沉在水底的石頭被一顆一顆撈出來，洗干凈，擺放在陽光下。
寫到一半她停下來，去洗手間洗了一把臉。鏡子里的自己眼眶微紅，但沒有哭。
她把水龍頭關了，拍了拍自己的臉，回去繼續寫。
晚上陸薇打來電話，問她評選準備得怎么樣。林曉說在寫材料。陸薇又問了一句：“你寫到家里的事，不會難受嗎？”
林曉想了想，說：“不會。那些事已經傷不到我了?！?br>1 自強之星暗涌心潮
這是真話。有些事情一旦被說出來，被寫出來，被放在光天化日之下，它的殺傷力就消失了。就像黑暗里的鬼怪，當你把燈打開，它就什么都算不上了。第六章
林曉的“自強之星”評選材料交上去之后，半個月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