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落地窗外就是西湖。杭城的十月，晚風已經帶涼，桂花香卻還稠著，從窗縫里滲進來，甜得讓人頭暈。，包間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。蘇晚棠第一個看見她，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：“哎喲秋老板來了！五年不見你怎么——”她上下打量了一番，沒找到合適的詞，“——怎么還是這個樣子？什么樣子？就是那種……好像剛從地下室里鉆出來的樣子。你看你，畢業五年了還穿這種袍子。大學那會兒大家都叫你‘古風小生’，你不記得了？現在還是這德行。”，在蘇晚棠旁邊坐下。目光掃了一圈——這些面孔她都認識，大學同學，同系不同班。畢業五年，有人胖了，有人禿了，有人手腕上多了勞力士，有人說話開始帶杭城土話的尾音。變化都不小。她忽然意識到，五年其實挺長的，長到足以把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。，低聲湊過來：“那個人今天沒來。不過我查了一下，他住清河坊一家民宿。你查了？開咖啡館的嘛，什么人不認識。”蘇晚棠的語氣里帶著點得意，但很快收斂了，“不過秋柒，這人問的問題不太對勁。他除了你的名字，還問了一句——‘那個姓秋的姑娘，身邊是不是總跟著人偶？’”。“他怎么知道我是做人偶的？”蘇晚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“我沒告訴任何人。秋柒，這人是干嘛的？你惹什么麻煩了？沒事。”秋柒放下茶杯，“做手藝的，偶爾有人找上門也正常。你那手藝——”蘇晚棠沒說完，被旁邊的人拉著合影打斷了。一群人擠在落地窗前，背對著西湖的燈火，笑著比各種手勢。。她起身去了洗手間。，鋪著酒店標配的灰色地毯，燈光是那種暖**的射燈。經過消防通道的時候，她注意到門縫里透出一線暗紅色的光——不是應急燈，比應急燈更暗、更暖，而且在一明一滅地閃著。。有節奏。
她推開消防通道的門。
樓梯間里很暗。一個男人靠在墻邊，指間夾著一根正在燃燒的東西。不是煙。是一根線。
牽絲。
跟她用的是同一種材質，但已經燒到了盡頭，紅光一明一滅，照出那人的半張臉。三十出頭，胡子修剪得整齊，黑衣立領，左耳上一枚銀色耳釘。
“秋柒。”那人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但有分量，“終于見面了。”
“你是誰？”
“顧衍之。揚州來的。”他把燒完的線扔在地上，用鞋尖碾滅，“你可能沒聽過我的名字，但你一定認識我師父的師父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師父叫顧明堂，上個月過世了。走之前讓我來找你。”顧衍之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木牌，巴掌大，上面烙著一雙手的圖案，十指張開，每根手指上都纏著絲，絲的另一端牽著一排小小的人形，“江北顧家。你師父應該提過。”
秋柒認出了那個圖案。師父的工作臺上也有一塊類似的木牌，只是細節不同——南派用竹，北派用木，牌子的材質就不一樣。近百年來南北兩派幾乎沒有往來，但她聽師父提過一次，說江北顧家是北派里手藝最好的一支，祖上出過三位宮廷傀儡師。
“你找我做什么？”她問。
顧衍之從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絲。這根是白色的。
白絲在傀儡師的行規里只有一種用途：斷緣。當一尊偶的主人去世，或一段牽絲關系需要**時，用白絲做“剪緣”儀式。白絲一斷，羈絆全消。
“師父走之前交給我一樣東西，”顧衍之說，“一尊偶。他說這尊偶不是他的，是二十年前有人寄存在他那里，托他保管。現在他走了，東西要物歸原主。”
“歸誰？”
“你。”
秋柒看著那根白絲，沒有伸手。
“我不認識你師父。”
“但你認識這尊偶。”顧衍之把白絲收回口袋，聲音壓低了一層，“師父說，這尊偶跟你之間有一根線連著。一根你還沒發現的線。”
“那尊偶在哪？”
“在一個安全的地方。但不能直接給你——師父交代過，要你先回答一個問題。”顧衍之的語氣很平，但秋柒注意到他右手的小指在微微屈伸，那是傀儡師的職業病，手指長期控絲形成的神經反射。他在緊張。
“什么問題？”
樓梯間里安靜了一瞬。
頭頂的應急燈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電流噪音。
顧衍之開口了，一字一頓：
“七年前的七月十五，你關上了哪一扇門？”
秋柒的手指猛地收緊。
七年前。七月十五。
她閉上眼睛，在記憶里搜尋——那年夏天的事她都記得，但唯獨七月十五，一片空白。不是模糊，是空白。像一卷膠片被人整齊地剪掉了一段。
她睜開眼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沒有那天的記憶。”
顧衍之看著她，表情沒有變化。但他右手小指停止了屈伸——放松了。不是失望，更像是……松了一口氣。
“那就是時候未到。”他把白絲收回口袋，轉身往樓梯下走。
“等等。”
他停下，沒有回頭。
“你說的那句話是什么？如果我答上來了，你要告訴我什么？”
顧衍之側過頭。應急燈的綠光打在他的側臉上。
“師父說——‘那扇門你沒關緊。它在慢慢打開。’”
他說完就往下走，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底層。
秋柒獨自站在樓梯間里。
她低頭看向地面——顧衍之踩滅的那根線還躺在地上，已燒成了一段灰白色的細末。她蹲下來，用指尖沾了一點灰，放在鼻尖聞了聞。
柞蠶絲。焦味之下，還有一層極淡的氣味。
白檀。
杭城傀儡師的圈子里，只有一種情況會用到白檀熏絲：封印記憶。
她站起來，推開門回了包間。
蘇晚棠正在分發甜點，看見她就招手：“秋柒快來！有你喜歡的桂花糕。”
秋柒走過去，沒有接糕點。她問了一句：“你認識我的時候，是哪一年？”
蘇晚棠愣了愣：“大一啊，八年前。怎么了？”
“大二暑假，我有沒有什么不對勁？”
蘇晚棠皺了皺眉，認真地想了想。“大二暑假……你回家了不是嗎？開學回來你跟我說在家病了一場，好多事記不清了。我還笑話你是不是談戀愛談傻了。”
“我說我病了？”
“對啊。發燒燒了好幾天，連開學日期都記錯了，還是我打電話提醒你的。”
秋柒沒有再說話。
她的記憶里，大二暑假她確實回家了。但之后的事——怎么病的、病了多久、怎么治的——全都不見了。不是忘了，是沒了。
有人剪掉了她的記憶。用白檀熏過的絲。手法干凈利落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蘇晚棠看她臉色不對。
“沒事。有點累，先走。”
秋柒走出包間的時候，口袋里的竹管在發燙。那截封著“悔”絲的竹管。
她摸出來看了一眼——竹管表面的封蠟在微微融化，像是里面有什么東西在拼命往外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