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敏，在桌子底下用膝蓋頂了頂我的腿。我感覺到她的力度，急切的，帶著一股"你別沖動"的意思。
我紋絲沒動。
"這是誰的意思？"我問。
張招娣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塊肘子肉送進嘴里，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："當然是我們全家的意思。你問問在座的，有誰不同意？"
沒有人說話。
大姑趙蘭低頭喝湯。二叔趙德勝把臉扭向窗戶。趙芳翹著二郎腿，腳尖一晃一晃的，臉上掛著一種等著看我出丑的笑。
坐在角落里的公公趙德發，從頭到尾沒抬過頭，專心致志地剝著花生殼，桌上已經堆了一小堆。
五年了。在這個家里，這個男人每次遇到他老婆跟我起沖突，都是這副模樣。
張招娣的耐心已經用完了。她從口袋里掏出一支圓珠筆，筆桿上還沾著油漬，啪的一聲拍在我面前。
"簽不簽？痛快點。我話先說在前頭，你簽了，咱們好聚好散，以后逢年過節我還認你這個人。你要是不簽。"
她拿手指點了點我的方向，聲音拔高了一個調。
"那就別怪我把你那些破事抖出去。你以為你在超市里干的那些事，我不知道？"
我不知道她在說什么"破事"，大概率也是胡編亂造。但她那個居高臨下的嘴臉告訴我，她有恃無恐。
因為她知道，在這張桌子上，沒有人會幫我說話。
周敏在桌子底下攥住了我的手腕，指甲都快掐進肉里了。
她在我耳邊壓低聲音，快速吐出幾個字："別簽，她就是欺負你老實。咱們走。"
我沒有動。
張招娣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，身體往前湊了湊，扒拉開面前的碗碟，胳膊肘撐在桌面上，湊近我的臉。
"咋？還想讓趙剛替你說話？"她嗤笑一聲，"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啥條件。三十二了，連個蛋都沒下過。我們趙家要是換個媳婦，早就抱上孫子了。"
趙芳在旁邊火上澆油："就是啊嫂子，你看看我，結婚第二年就生了兒子。媽抱著那個高興，每天親都親不夠。你倒好，肚子跟鐵打的似的。"
她說這話的時候，刻意把聲音提高了幾分，好讓包間里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幾個遠房表親開始交頭接耳。
我聽到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，不大不小，剛好能飄進我耳朵里："也是，嫁過去五年沒生，換誰家婆婆不急？"
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接上："趙剛現在生意做大了，確實該找個門當戶對的。"
像一群圍觀處刑的看客。
我把視線收回來，落在那張"女德協議"上。
紙張粗糙，字跡潦草，有兩個錯別字，"議"寫成了"意"，"顧"寫成了"固"。
就是這么一張東西，她覺得能處置我的人生。
趙剛終于放下了手機，但不是為了幫我解圍。他朝我這邊探了探身子，壓低聲音說了句："你就簽了得了，回頭我給你轉兩萬塊錢，算是補償。別在這磨嘰，我一會還約了人談事。"
兩萬。
五年的婚姻，在他眼里值兩萬塊錢。
我忽然想笑。
于是我真的笑了。
張招娣大概沒料到我會笑。她那只抓著圓珠筆的手停在半空，臉上閃過一絲困惑。
我拿過那支油膩的圓珠筆，在"媳婦"那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，又從隨身的小包里摸出一盒印泥，端端正正地按上了紅手印。
整個動作行云流水，沒有一絲猶豫。
張招娣反應過來，一把抄起那張紙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確認簽名和手印都在，整個人像是中了彩票一樣，腰板都挺直了三分。
"行，這才痛快。"她把紙折好揣進口袋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轉頭對趙芳說，"回頭把你嫂子的東西收拾收拾，該搬就搬。"
趙芳笑得花枝招展："放心吧媽，我明天就去。"
周敏的手還攥著我的手腕，指節發白。
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，示意她松開。
然后我轉向趙剛，說出了那句話。
趙剛酒杯里的白酒灑了一半在桌面上，順著桌布的紋路往下淌。他臉上的表情，從困惑到慌張，大概用了不到三秒鐘。
張招娣還沒反應過來。她的手還在口袋里捂著那張紙，像捂著什么稀世珍寶。
"你說啥？萬家福？"她皺著眉看向趙剛，"她在那瞎咧咧啥呢？她一個理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