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訓(xùn)的第一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我中暑了。，太陽毒得跟不要錢似的。操場上一眼望過去，全是穿著迷彩服的新生，一排一排站著，跟地里插的秧苗似的。教官喊一聲，大家動一下，教官不喊，大家就僵著，汗從額頭流到眼睛，不敢擦。那種汗是咸的，流進(jìn)眼睛里蜇得慌，但你只能忍著，眨都不能眨。，前面是顧清衍的后腦勺。他的頭發(fā)剪短了，露出后頸一小片曬紅的皮膚，汗順著往下淌，把迷彩服領(lǐng)子洇濕了一圈。那片洇濕從領(lǐng)口往下蔓延，在后背形成一個深色的三角形，隨著他輕微的呼吸，那片深色一顫一顫的。“站好了！別動！”教官的聲音從前面炸過來，像一記悶雷在操場上滾過。，但眼前開始發(fā)花。先是星星點點，像電視機(jī)沒了信號時的雪花點，密密麻麻地跳。然后那些點連成片，越來越白，太陽變成一個巨大的光圈，晃得人想吐。胃里一陣陣往上翻，酸水涌到嗓子眼又被我咽回去。，忍著。，像有人把我的骨頭抽走了，只剩下兩團(tuán)棉花撐著。腳底的地面好像在晃，明明是不動的水泥地，卻像船甲板一樣起伏。，眼前徹底白了，什么也看不見。腿一軟，往下栽。。。那雙手從腋下穿過來，緊緊箍住我的胸口，把我整個人往后帶。后背撞上另一個人的胸膛，隔著兩層被汗浸透的迷彩服，能感覺到那個人的心跳，砰砰砰的，很快。“教官，他不行了！”。他的聲音就在我耳邊，近得像是貼著耳朵說的，熱氣噴在我后頸上。，半拖半拽地往操場邊上走。我的腳使不上力，在地上拖著，迷彩鞋和水泥地摩擦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音。太陽曬得我睜不開眼，眼皮合著也能感覺到那片刺目的白。只聽見教官在后面喊：“送樹蔭底下，給他喝水！”，有人跑過來幫忙。另一雙手扶住我另一邊胳膊，和顧清衍一起把我架到樹底下。我被放到一棵法桐底下，背靠著樹干，樹皮硌著后背，粗糙，有點涼。，拍我的臉。他的手心也是濕的，帶著汗，拍在臉上啪啪輕響：“陸云川？云川？能聽見我說話不？”
我眨眨眼，視線慢慢清楚起來。他的臉就在我眼前，眉頭皺著，眉心擠出兩道豎紋，眼里有點著急。他的嘴唇有點干，起了一層白皮。額頭的汗順著眉骨往下淌，流過眼角，像眼淚一樣掛在腮邊。
“能。”我說。嗓子干得冒煙，發(fā)出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。
他松了口氣，肩膀往下塌了塌，整個人像被抽掉一口氣。他從旁邊人手里接過一瓶水——不知道是誰遞過來的，礦泉水的瓶子，外面凝著一層水珠——擰開蓋子遞給我：“喝，慢點。”
我接過水，手有點抖，水灑出來一些，落在地上洇出一小塊深色。我喝了一口。水是溫的，被太陽曬過的那種溫，不涼，但喝下去舒服多了。水流過喉嚨，把那股冒煙的感覺壓下去一些。
“你還行不行？”他問，“要不要去醫(yī)務(wù)室？”
“不用。”我說，“坐一會兒就好。”
他點點頭，沒走，就在我旁邊坐下來。那棵法桐的樹蔭不大，我們兩個人擠在一起，肩膀挨著肩膀。他的迷彩服濕透了，貼在我手臂上，涼涼的，又有點黏。我能感覺到他呼吸時的起伏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紙巾，抽出一張遞給我：“擦擦汗。”
我接過來，擦了擦臉。紙巾瞬間濕透了，軟塌塌地貼在手上。他又抽出一張，自己胡亂抹了把臉，然后把手里的紙巾團(tuán)成一團(tuán)，攥在手心。
“你剛才嚇我一跳，”他說，側(cè)過頭看我，“說倒就倒，跟棵蔫了的白菜似的。”
我沒力氣反駁，只是笑了一下。笑的時候太陽穴還在突突地跳，眼前偶爾閃過一道白光。
他扭頭看我，忽然伸手，把**摘下來，扣在我頭上。
**帶著他的體溫，還有他的汗味，混著一點點洗發(fā)水的味道。**太大，蓋下來遮住了我半張臉，眼前一下子暗下來，舒服多了。
“戴著，遮遮太陽。”他說。
“你怎么辦？”我問。
“我皮糙肉厚，沒事。”他站起來，拍了拍**上的土，土被汗黏在褲子上，拍不掉，反而在掌心抹成一片泥印，“你歇著，我回去站了，一會兒教官罵。”
他轉(zhuǎn)身往隊伍里跑，跑了幾步又回頭，指了指我頭上的**：“別摘啊，戴著。”
然后他跑回隊伍里，很快站回原來的位置，后腦勺又對著我。教官看了他一眼，什么也沒說。他站得筆直，肩膀端平，下巴微收，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一樣。
我坐在樹底下，戴著那頂還有他體溫的**，看著他站在太陽底下的背影。太陽曬在他身上，把他的輪廓曬得發(fā)白，晃得人眼暈。他站在那兒，一動不動，像一棵樹。
陽光曬得人發(fā)暈，但那一刻，我覺得沒那么難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