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蘇秀，過來。"
我正在廚房刷鍋，聽到堂屋里婆婆的聲音，趕緊擦干手走出去。
張翠花坐在太師椅上，面前的八仙桌上擺著一地碎瓷片。那是早上我收拾碗柜時不小心碰掉的一只青花碗。
"你知不知道這只碗什么來頭？"她翹著腿，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拍著扶手。
"我知道，是家里的老碗。我賠。"
"賠？"張翠花冷笑了一聲，"你拿什么賠？這是你公公當村長那年，鎮上領導送的。你賠得起？"
我沒說話，低著頭站在桌邊。
"賠不起就得罰。"她從旁邊柜子里抽出一疊紙，甩到我面前，"去鎮上老**買這種金粉紙，手抄一百遍《女誡》，挨家挨戶發給親戚，讓他們看看我是怎么教導兒媳婦的。"
金粉紙散落在地上，我蹲下去一張張撿起來。紙面上灑著細密的金粉，摸起來澀手。
"老**"是她娘家侄子李志國開的文具店，這種紙一張十塊錢。《女誡》全文一千六百多字，一張紙寫不了幾行，一百遍抄下來，光紙錢就得好幾千。
"真的要抄一百遍發給親戚？"我低聲問。
"少廢話。抄不完不準上桌吃飯。"張翠花拍了一下扶手，"正好下個月我六十大壽，親戚都要來。到時候一人發一份，讓大伙兒都知道，咱們老張家的規矩。"
我把金粉紙疊整齊，站起身。
"我這就去買紙。"
張翠花滿意地哼了一聲，端起茶杯喝水。
我低著頭走出堂屋，穿過院子，推開大門。
三年前我嫁進張家的時候，村里人都說我命好，嫁了個村長的兒子。張大強在城里打工時對我百般殷勤，結婚后把我帶回村里，一進門就變了個人。準確地說，不是他變了，是**管得太緊，他根本不敢有自己的主意。
三年來，我洗衣做飯喂雞種菜，沒拿過張家一分錢工資。每次想出去找個活兒干，張翠花就搬出那套說辭：嫁進老張家就是老張家的人，拋頭露面像什么話。
我走到巷口，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漆紅色的大門。
一百遍不夠。
既然她這么喜歡給人立規矩，那我就去縣城的印刷廠印上一萬份。
順便，把她枕頭底下藏了三十年的那封信，印在《女誡》的背面。
我嫁給張大強，是三年前的事。
那時候我在縣城一家小飯館打工，他在隔壁工地搬磚。每天中午來吃飯，總點最便宜的一碗素面，但給我留的小費比面錢還多。
追了我三個月，我答應了。
不是因為他有錢，張家在村里雖然算體面人家，但也就是個普通農戶，靠著**當村長才撐起些面子。我答應他，是因為他在工地上砸傷了手，我去醫院看他，他疼得滿頭汗，第一句話還是問我吃飯了沒有。
我覺得這個男人心里有我。
結婚那天，我才知道自己想錯了。
張翠花站在院門口，上下打量了我一圈，回頭跟鄰居王嬸說："也就是個長相還行，別的啥也沒有。連個嫁妝都拿不出手，她爸媽也不知道干什么的。"
那天我穿著借來的紅裙子，手里拎著一只舊皮箱，里面裝著我全部的家當。
張大強站在**身后，一句話沒幫我說。
后來我才明白，在這個家里，張翠花說一不二，張大強連說二的膽子都沒有。
第一個月，張翠花嫌我做的飯不好吃，把整鍋菜倒進豬食盆里。
第三個月，她嫌我洗的衣服不干凈，讓我在院子里重洗三遍，全村人都能看見。
半年后，她當著親戚的面說我"肚子不爭氣，嫁過來半年一點動靜沒有"。
我忍了。
一年，兩年，三年。
三年來，我做過的忍讓比這只碗摔得還碎。但我從來沒想過要走。
不是因為舍不得張大強。
是因為我還沒找到那個東西。
去鎮上的路要走半個小時。我騎著家里那輛掉鏈子的破自行車，到了李志國的文具店。
店面不大，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：志國文具百貨。
李志國正在柜臺后面嗑瓜子，看到我進來，笑了。
"喲，秀兒來了。我三姑說你要來買紙？"
消息傳得比我騎車還快。我不意外。張翠花罰我的事，她恨不得全鎮都知道。
"金粉紙多少錢一張？"
"十塊。"李志國從貨架上抽出一疊，拍在柜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