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愿稱之為賭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第一種是低級冒險者——那些在城郊接些討伐野狗、護送商隊的散單、連一身像樣的皮甲都湊不齊的窮鬼。他們坐在酒館最靠里的幾張桌子上，大聲吹噓自己在哪個遺跡里撿到了什么值錢的東西，實際上誰都知道他們最多就是幫人趕過幾趟貨。，渾身汗臭，腳上蹬著爛草鞋，要一碗最便宜的酒，蹲在墻角悶頭喝完就走，半句話都懶得跟人說。——商隊的人。他們往往三五成群地進來，點兩壺酒，一碟花生米，一邊喝一邊用外地的口音大聲抱怨這里環境有多差，東西多么不習慣，以維持自己高人一等的優越感，但其實主城富人區當然有更好的地方并且離這一點也不遠，他們也是不會去的，但相對于前兩種，商隊已經算是最有錢的人了。，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。。他太清楚這個酒館的價值了——在這里，消息很值錢。誰家的貨棧在招短工，哪**明天要卸貨，各種三教九流的消息都在酒館里那些油膩的桌面上流轉。，但他可以用耳朵去撿別人嘴邊漏下來的碎屑，再把這些碎屑轉手賣給需要的人，有時候幾天也賺不到幾個銅板，甚至還往里虧錢。但有時候——希望總是有的。。，帶著巖勝直奔老渡口酒館。時間還不到午時，酒館里的人不算多，但已經坐了個三四成。獪岳推門進去的時候，一股混合了劣酒、汗酸和鹵肉的氣味撲面而來，熱烘烘的，像一頭看不見的巨獸呼出的氣息。酒館的屋頂很低，房梁上掛著幾盞油燈，燈焰在煙霧里搖搖晃晃，把所有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。。其中一個穿著打了補丁的皮胸甲，胸口上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狼頭徽章，正端著碗跟另外兩個吹噓他在北邊山里單殺了一只野豬的事跡。旁邊那桌兩個勞工悶聲不響地喝酒，臉上的表情像兩塊被水泡爛的木板，誰也不看。沒有人理會冒險者的故事，也沒有人在意勞工的沉默。，最后落在了靠窗的位置上。，六個，穿著統一的灰藍色短褂，桌上擺著兩壺酒和一碟花生米，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，帶著明顯的北邊口音。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方臉漢子，穿的不是短褂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綢袍子，手邊放著一頂氈帽和一個藤編的隨身箱子。這人說話的語調很穩，不緊不慢，偶爾端起酒碗抿一口，放下碗的時候碗底在桌上磕出一聲輕響。。而且是帶隊的老掌柜親自出來踩盤的商隊。，把巖勝拉到自己旁邊。酒館的跑堂是個精瘦的老頭，腰上系著一條油光發亮的圍裙，走過來用指節敲了敲桌面：“喝什么？一碗細碎。”獪岳說，頓了一下，“多加一碗白水，我們不多呆。”——沒錯酒館也是賣茶的，兩文錢一碗，可以續水，坐一天都沒人趕你。但他們兩個人只要一碗的話，就不能呆一天了。
他把兩文錢拍在桌上，伙計端了一碗渾濁的茶末水過來。
獪岳把碗推到巖勝面前，說：“你喝。”
“哥呢？”
“我不渴。”
巖勝看了他一眼，端起碗來，小口小口地喝著那碗茶末水。說是茶末水，其實就是茶葉梗子碎末泡出來的東西，帶著一股澀味，比白水強不了多少。但巖勝喝得很認真，像是在品什么名貴的茶一樣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，喝完了還把嘴唇上沾的碎茶葉舔掉。
獪岳半閉著眼睛，耳朵卻像兩把張開了齒的鉤子一樣，從酒館嘈雜的聲浪里精準地鉤出了那桌商隊的對話。
“克勞德，你說那個‘銀月旅店’一晚要一銀幣，這不是宰人嗎？快趕上咱們那個小地方乘以十了?！?br>“可能這就是這個價吧?！北唤凶隹藙诘碌姆侥槤h子放下酒杯，“一銀幣還是便宜的，我問了‘獅心旅館’，要一銀幣二十銅幣，還不包早飯?！?br>“咱們二十口人，就算擠一擠住十間，一晚也十銀了。住上十天，光房錢花上一個金幣，這批貨的利能有多少？”
坐在克勞德旁邊的年輕人皺著眉，把花生米在桌面上撥來撥去，滿臉寫著不情愿。另一個年紀大一些的隨從搖了搖頭，壓低聲音說：“要不咱們往碼頭那邊找找？那邊肯定便宜。”
克勞德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，目光掃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街道，聲音不高不低：“總之先別急定。這地方肯定有便宜干凈的旅店，咱們多打聽打聽，順便問問街面上的鋪子?！?br>獪岳的耳朵又動了一下。
他的運氣來了。
碼頭區。便宜。干凈。這三個詞放在一起，在整個鰍魚巷附近，能同時滿足這三條的只有朱砂丸的旅店，雖然還有點小小的缺陷，但那不是問題。問題在于，這個商隊下午要去碼頭，而碼頭那一帶常年蹲著幾個給小旅館拉客的閑漢，那些閑漢嘴巴比蜜甜，心眼比針尖小，見了外地商隊就像見了血的**，要么把人往高價旅店里哄，要么收了兩邊的錢兩頭吃，甚至有的一晚房錢要抽走一半當回扣。
雖然他也差不多就是了，但是他肯花兩文錢在酒館，并且價格確實要低。
所以他必須主動出擊。
獪岳站起身，不緊不慢地走到商隊那桌旁邊，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站定。
“幾位先生?！豹溤篱_口了，聲音不大不小，語速不快不慢，帶著這一帶人特有的那種略帶沙啞的尾音，“我聽幾位說在找便宜干凈的旅店？”
克勞德抬起頭看著他，目光里帶著商人本能的警惕。他上下打量了獪岳一遍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但沒有立刻開口趕人。旁邊的幾個隨從倒是先動了——有一個伸手擋了一下。
克勞德開口了，聲音平淡，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，酒液在他嘴角留下一道水漬，他用袖子隨手擦了，“我們只是隨便坐坐，不需要帶路的?！?br>“先生可能誤會了?！豹溤赖穆曇舴诺酶土艘恍?，語氣里多了一點不滿的意味，“我不是專門拉客黑人的閑漢，您不需要就算了?！?br>于是獪岳轉身要走。
克勞德的酒杯停在半空中，看了他一眼，露出微笑?！氨感「纾鲩T在外難免多心，你說的那家旅店，在哪兒？什么價格？”
“鰍魚巷，碼頭區往南，走過去不到一刻鐘?！豹溤勒f，“旅店叫朱砂旅店，老板是個姑娘，在這一帶口碑很好，房間不大，但床單被褥天天換，熱水灶上一直燒著，隨要隨有。一間房一晚七十銅幣，包一頓早飯。你們人多再講講價，估計能到六十，省近一半錢，像你們說的那種，不僅貴而且講不了價的?！?br>其實朱紗丸那正常價才三十文，但遇到外地不熟的商隊就是七十文。并且三十文也是賺的，至于為什么相隔一刻鐘路程會差三倍多的價格，除了檔次問題，還有就是銀月旅店靠近主城區，歸騎士團管轄，安全性很高。朱砂旅店那邊，怎么說呢，遇到事也不是說就不管。
但總之就是得聽天由命吧。
看克勞德還在思索，獪岳轉頭就走。
“等等，小兄弟?！?br>獪岳停了下，心里給自己比了個大拇指。
克勞德臉上露出屬于商人的親近的笑容，從口袋里排出五枚銅板：“謝謝你的情報啊小兄弟，剛才多有得罪了，請你喝杯茶?！?br>獪岳瞥了眼，沒反應：“我不是拉客的，只是好心提醒你們，走吧巖勝。”
獪岳回頭一口喝完桌上的水，頭也不回的走出酒館，巖勝亦步亦趨的跟在后面。
直到走遠了巖勝才說：“哥，能成嗎？”
“我覺得可以，這要是能成，我高低得收你烏紗丸姐兩個銀幣。不對，這次收兩個半。”
獪岳哼著小曲，教育道：“兩個銅板搏兩個半銀幣，以小博大，絕不要貪圖小利，懂嗎？
“嗯，哥你真厲害?！?br>獪岳走在前面，步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。右腳踝上的傷還在，但此刻連疼痛都變得可以忍受了，甚至覺得那藥膏花得值——腳好了才能跑得快，跑得快才能搶在別人前面截胡。他一邊走一邊在心里盤算，兩個半銀幣是***十枚銅幣，加上手頭的一百七十二枚，一共四百二十二枚。四百多枚銅幣是什么概念？夠買一袋三十五斤裝的粗面粉還剩三百二十七枚，夠買兩床厚褥子，夠給巖勝買一雙新鞋，夠在入冬之前囤一小堆柴火。他甚至動了心思，要不要去舊貨市場淘一口帶蓋的鐵鍋——現在用的那口陶罐裂了兩道縫，煮東西的時候總是漏湯，每次都要用布條纏著，麻煩得要命。
一口鐵鍋大概要一百五十枚銅幣。買得起的。
獪岳的嘴角壓了又壓，還是忍不住往上翹。他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——八字還沒一撇呢，錢還沒到手就開始盤算怎么花了，這毛病什么時候能改？但罵歸罵，嘴角就是不聽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