獪岳和黑死瞇大反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塞進口袋里。他從懷里掏出那個茶葉包，捏了一點碎茶葉放進嘴里嚼著，然后把茶葉包重新包好收起來。“哥。”巖勝又輕輕叫了一聲。。“我明天跟你一起去碼頭吧。”巖勝說。，看著他，沒說話。月光照在巖勝臉上，那張過早沉靜的面孔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地與獪岳對視。，想說“不行”。但他看著巖勝那雙眼睛，那些話突然就說不出口了。，他蹲在魚市后面的爛泥里，面前的男孩嘴唇發紫，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干的，眼睛卻亮得像兩盞燈。那雙眼睛和現在這雙一樣，平靜，篤定，好像天下沒有什么事能讓它們慌起來。“……隨你。”獪岳把臉轉過去，看著對面墻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苔，語氣聽著有點不耐煩，“要是工頭看不上，你就去朱砂丸那待著，別在碼頭上亂跑，掉水里了我可撈不動你。”，彎得很淺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，打開，里面是一些干艾草和不知名的碎葉子，用草繩捆成一小束。他把那束艾草放在獪岳的手邊。“我在墻根底下找到的，干的，還能用。”巖勝說，“哥你那個被褥上有跳蚤。睡前拿這個熏熏。”，又看了一眼巖勝。這孩子每天就是在墻根底下坐著，哪兒也不去，說是等他回來，但實際上在墻根這一片也沒閑著，搞不好把周圍每一塊石頭下面都翻遍了，連干艾草這種東西都能撿回來。“嗯。”獪岳應了一聲，把艾草收起來，然后把今天在魚市撿到的那幾條小雜魚拿出來，加水和菜葉，架在石頭上開始煮湯。，兩個人蹲在墻根下等著湯開。火光映在兩張年輕的臉上，跳躍的光影把那些瘦削的棱角鍍上了一層暖色。，看了一眼巖勝。巖勝正盯著鍋里的湯，喉結輕輕動了一下，但什么也沒說。獪岳把鍋里最大的一條小雜魚撈出來，放進巖勝的碗里。
“哥——”
“吃。”
巖勝沒有再推，端起碗，小口小口地喝著湯，嚼著那條小雜魚。魚很小，肉不多，但煮出來的湯泛著一層淡淡的白色，比昨天的魚骨湯濃了一些。獪岳自己喝著剩下的湯水，把魚骨頭嚼碎了咽下去。
夜風吹過倉庫后墻根的巷子，從那些窄得只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里灌進來，穿過紙板搭的擋風墻之后變成了嗚咽的聲音。遠處的碼頭方向偶爾傳來一聲汽笛，低沉悠長。海鷗早就睡了，巷子里的野貓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出來，只有風，和墻根下兩個瘦小的影子蜷縮在一起。
獪岳閉上眼睛，肩膀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，但他已經習慣了。
翌日天還沒亮，獪岳就醒了。
他是被凍醒的。秋末的夜風從倉庫墻根的裂縫里灌進來，穿過那層薄得可憐的紙板擋風墻，貼著地面掃過他的脊背。他縮了縮身子，把那條硬得像鐵皮一樣的破褥子往身上攏了攏，但褥子太小，蓋得住肩膀就蓋不住腳，腳凍得發木，腳趾頭都快沒知覺了。
旁邊巖勝蜷成一團，睡得很沉。那孩子把那條更薄的褥子裹得緊緊的，只露出半張臉，呼吸又輕又慢。獪岳看了他一會兒，確定他沒有被凍醒，才慢慢坐起來，把身上的破褥子輕輕地搭在巖勝身上。
腳踩在地上的時候，右腳踝一陣鈍痛。昨天在舢板上扭的那一下比預想的要嚴重，過了一夜不但沒好，反而腫得更厲害了。獪岳彎下腰摸了摸腳踝，腫得比左邊粗了一圈，摁下去硬邦邦的，皮膚繃得發亮。
他咬著嘴唇，把腳塞進草鞋里，站起來試著走了兩步。
疼，這活真不能常干。
獪岳沒有驚動巖勝，輕手輕腳地把昨天沒喝完的魚骨湯架在石頭上，從墻根底下撿了幾根干樹枝點著了火。湯燒開的時候，他把前天撿來的那把小雜魚里最差的兩條扔進鍋里，又加了一把水。火光照著他的臉，那張被風霜和饑餓打磨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只有一雙眼睛偶爾轉動，掃一眼四周的動靜。
湯煮好了，他把稠的撈進巖勝的碗里，自己喝了幾口清湯，又把鍋里剩下的魚骨頭嚼碎了咽下去。肚子里有了點東西，身上暖和了一些，但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還是沒散。
天蒙蒙亮的時候，巖勝醒了。那孩子醒得也安靜，眼睛一睜，就直直地坐起來，好像根本沒經過從睡到醒的過渡。他看了一眼身上多出來的那條破褥子，又看了一眼獪岳光著的腳——獪岳的腳上沒有褥子，草鞋邊上露出來的腳趾頭和腳后跟都凍得發紅，有幾處裂了口子，血絲干結在皮膚上。
巖勝沒說什么。他把褥子疊好，塞回墻根的角落里，然后從懷里掏出那個茶葉包，捏了一點碎茶葉放進嘴里嚼著。這是他每天早上必做的事情，獪岳不知道這孩子從哪兒聽來的說法，說嚼茶葉對牙好，但巖勝信這個，每天都嚼，嚼完了再把茶葉包好收起來，好像那些已經嚼過的碎茶葉還有用似的。
“哥的腳怎么了？”巖勝問。
“沒事。”獪岳說，“昨天踩滑了一下，過兩天就好了。”
巖勝看著他，沒再問。
兩個人收拾了一下，沿著后墻根的巷子往碼頭方向走。
天還沒大亮，碼頭就已經活了。貨場上燈火通明，吊臂的影子和人的影子在燈下攪在一起，嘈雜聲從那邊傳過來，像一鍋沸騰的粥。搬運工們三三兩兩地往貨場方向走，有的人扛著扁擔，有的人空著手，步子都很快，生怕去晚了搶不到活干。
獪岳帶著巖勝走**場的時候，前面已經圍了上百號人。今天的工頭換了一個人，不是昨天那個黑臉膛的瘦高個，而是一個矮胖的光頭，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短褂，手里拿著一沓竹簽子，站在貨場的高臺上，扯著嗓子喊：“二十個！只要二十個！卸煤！能扛的來！”
卸煤。獪岳心里一沉。煤比鹽還臟，比鹽還輕不了多少，一麻袋也有八九十斤，扛一趟下來渾身都是黑的，連鼻孔里都是煤灰，工錢卻跟卸鹽差不多。
這活不能再干了。不是說獪岳吃不了這個苦，他能吃，比這更苦的活他都干過。但身體是有數的，右腳踝已經腫成那樣了，再扛一天煤，明天他可能連站都站不起來。站不起來就意味著后天也沒有收入，大后天也沒有，一直到他養好傷為止。在這個地方，養傷是一件奢侈到近乎荒唐的事情，你有幾條命去養傷？
獪岳蹲在貨場外面，看著那些搬運工扛著煤袋從舢板上走過去，心里把這筆賬算了一遍又一遍。今天不能再去扛煤了。但必須找到別的活干，哪怕是碰碰運氣。
巖勝站在他旁邊，沒有說話，但目光一直落在獪岳的右腳上。獪岳走路的時候，即使有意控制，右腳的步子還是比左腳輕了一些、快了一些，像是怕那只腳在地上踩實了會疼。
獪岳有時候覺得巖勝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。十歲的孩子應該是什么樣子的？他在碼頭上見過不少十歲的孩子，有的在撿破爛，有的在偷東西，有的跟著大人打零工，大多數都是一副臟兮兮、愣頭愣腦的樣子，被人呵斥了就哭，被人打了就嚎。巖勝不哭，不嚎，不愣，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那里。
“先去酒館。”獪岳下了決心，“看看商隊能不能成，朱砂丸那邊能分幾文跑腿錢。再去旅店那邊看看有什么能幫忙的，哪怕劈柴、搬貨都行，總之今天不能再扛重物了。”
兩個人從碼頭區出來，往商鋪街的方向走。商鋪街在碼頭區和上城區之間，比碼頭區干凈一些，比上城區嘈雜一些，是那種三教九流交匯的地方。酒館名叫老渡口，開在商鋪街和碼頭區的交界處，門面不大，里面卻很深，從街面上看過去只能看到一扇窄門和門上掛著的舊木牌，走進去才知道里面彎彎繞繞能坐幾十號人。
這地方不是什么正經酒館，賣的酒大部分是兌了水的劣等貨，菜也只有花生米、鹵豆干和幾樣咸得要命的腌菜，但勝在便宜，一碗酒只要三文錢，喝完還能在角落的條凳上賴一個下午。并且這地方不僅賣酒，也是賣茶的。也有貴的要死的酒但沒人點過，獪岳覺得那絕對是坑人的。茶從兩文錢到兩個銀幣不等，但他可沒見誰喝過兩個銀幣的茶，估計也就是坑冤大頭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