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孫小姐是吧？你們孫家*基地這十座大棚，現在已經整體轉讓給我們趙家坡農業公司了，這是買賣合同和轉讓憑證，麻煩你三天內把棚里的東西清走。"
說話的是一個穿著灰色夾克，手里攥著一卷文件的中年男人。
他皮膚曬得發黑，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漬，說話的腔調卻學著城里人，硬邦邦地往外蹦字。
他身后停著三輛大卡車，車斗上架著電焊機和切割設備，七八個工人蹲在車幫子上抽煙，等著開工。
三輛車把大棚基地的入口堵得嚴嚴實實，連條縫都不剩。
我，孫曉禾，剛從市里坐了四個小時大巴回來，旅行包的帶子勒得肩膀發酸，運動鞋上沾滿了土路的灰。
手里還攥著半瓶在車上沒喝完的礦泉水。
村口老槐樹下幾個納涼的嬸子扭頭看過來，有人放下蒲扇站起身，伸著脖子往這邊張望。
一切都平常得像任何一個夏末的午后。
除了這三輛卡車，這些拿著工具的陌生人，和他們嘴里吐出來的，像磚頭砸腦門一樣的話。
"什么？"我愣在路中間，礦泉水瓶差點從手里滑下去。
"孫家*村高效農業示范基地，十座連棟鋼架大棚，總造價約四百萬，整體轉讓價一百五十萬。"灰夾克低頭翻了翻文件，念得很熟練，"賣方，孫大福。買方，趙家坡興農農業發展有限公司。簽訂日期，三天前。款項已全部結清。"
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頁，朝我晃了晃。
落款處歪歪扭扭簽著"孫大福"三個字，旁邊按了一枚紅手印。
那是我二叔的名字。
那十座大棚，是我花了整整兩年，跑了三十多趟市里的農業局和材料廠，一根鋼管一根鋼管盯著搭起來的。
四百萬的投入，其中有省里的專項補貼，有我自己攢了五年的積蓄，還有我替村里爭取來的無息貸款。
每一座棚的圖紙是我畫的。
每一根鋼架的角度是我算的。
棚里的溫控系統、灌溉管線、土壤檢測探頭，是我一個廠家一個廠家談下來的。
去年第一茬反季節西紅柿上市，一斤賣到十二塊錢，村里跟著種的六戶人家，一季賺了比往年全年還多的錢。
這十座大棚，是孫家*翻身的**子。
現在我二叔孫大福，趁我去市里開了三天會，把它們一百五十萬賣給了隔壁村。
一百五十萬。
四百萬建起來的東西，打了個三折就賣了。
"這不可能。"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繃得很緊，"這些大棚不是他的，他沒有權力賣。"
"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。孫大福，孫家*村民委員會副主任，全權代表基地管理方簽訂轉讓協議。"灰夾克聳了聳肩，"我們趙總付了全款，蓋了章，走了程序。你們家自己的事，跟我們沒關系。我們今天就是來拆棚的，鋼架設備一并拉走。"
他扭頭沖車上的工人一揮手。
"開工。"
工人們掐滅煙頭，拎起扳手和切割槍，朝大棚方向走。
我邁了一步，攔在路中間。
"你們不能動。"
灰夾克停下腳步看著我，表情沒什么波動，像是早料到有人會攔。
"姑娘，有合同有收據有村委的公章，合法合規的事兒。你要覺得不對，找你們村干部，找你們家孫大福去。別在這兒耽誤我們干活，工期拖一天我們也有損失。"
他從我身側繞了過去。
工人們跟在后面，腳步帶起的灰撲到我褲腿上。
沒有人多看我一眼。
切割機的嗡鳴聲響了起來。
第一座大棚的鋼架上，焊花飛濺，火星子落在地膜上，燒出一個個黑洞。
我站在原地，旅行包從肩頭滑落，砸在土路上，悶響一聲。
我追到村委會的時候，門是鎖著的。
鐵鎖上銹跡斑斑，看樣子已經好幾天沒人來過。
周圍幾戶人家的狗沖著我叫了兩嗓子，又趴回去了。
我掏出手機，撥二叔的號碼。
關機。
又撥了一遍。
還是關機。
撥二嬸劉翠蘭的電話。響了三聲，接了。
"喲，曉禾回來啦？"二嬸的聲音里帶著一股子捂不住的得意，像是吃了一嘴油還想裝沒吃飽，"你二叔剛好不在家，出門辦事兒去了。有什么事兒回頭再說唄。"
"二嬸，大棚的事你知道？"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然后劉翠蘭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