報到窗口的大姐把我的介紹信翻了兩遍，指甲停在登記簿那一行，眉頭慢慢擰起來。
“林秋月？”
我點頭，把帆布包往懷里抱緊了一點。
她抬眼看我，聲音不大，卻把后面排隊的人都驚得探了頭。
“你不是三個月前就入廠了嗎？”
我愣住了。
窗口后頭的鐵皮柜半開著，里面塞滿牛皮紙檔案袋，紅印章一層壓一層。我手里那張招工介紹信被汗浸軟了邊，父親單位的紅章還在紙上，像一塊干透的血。
“同志，你再看看。”我把介紹信往前推，“紅星棉紡廠，招工名額，林秋月。介紹信編號是七三零一八，推薦單位是西橋機修隊，經辦人姓劉。”
大姐翻登記簿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低頭，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把登記簿轉了半寸，指給旁邊的年輕女工看。
那女工嗑瓜子的動作也停了，含糊說：“可她真來了呀，第三車間的林秋月，不都干仨月了嗎？”
我耳朵里嗡了一聲。
大姐從窗口探出頭，朝車間那邊喊：“小趙，你帶她去第三車間看看。”
穿藍工裝的小趙看我的眼神有點怪，像看一個沒弄清規矩就闖進來的鄉下親戚。
我跟著她穿過長長的走廊。
機器聲越近越響，棉絮在半空里飄，女工們低頭踩著踏板，白線從手指間飛快穿過去。
小趙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
“喏，那不是嗎？”
我順著她的手看過去。
一塊鐵皮銘牌釘在木桌邊，上面白漆寫著三個字：林秋月。
銘牌下面坐著一個女人。
她穿著藍工裝，頭發用黑皮筋扎在腦后，胸前別著和旁人一樣的工牌。她低頭縫著一塊紅棉布，動作很熟，旁邊的搪瓷缸上還搭著半張糧票。
有人笑著撞了撞她肩膀。
“秋月，下班別忘了回宿舍拿喜糖啊，周技術員可在門口等你半天了。”
那女人手里的針停住了。
她抬頭，看見我的一瞬間，臉色白了一下。
很快，她又笑了。
“同志，你找誰？”
我盯著她胸前的工牌。
那上頭也寫著——林秋月。
我的名字，正別在另一個女人身上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身邊那個女工立刻伸手攔我，皺著眉：“你干什么？機器邊上不能亂闖。”
我沒看她，只盯著那塊工牌。
“這不是你的名字。”
那女人把針**線團里，慢慢站起來。她比我高一點，藍工裝洗得發白，袖口卻縫得很齊整，看得出在這里已經過得很穩。
她笑了一下，聲音軟得像棉花。
“同志，你這話怪嚇人的。不是我的名字，難道是你的？”
旁邊幾臺機器的踏板聲都慢了。
小趙站在我身后，小聲說：“她說她也叫林秋月。”
“也？”那女人眼圈一下紅了，“我在廠里干了三個月，工資簽領表上有我的名字，宿舍登記本上有我的名字，連車間工位都是主任親自分給我的。現在隨便來個人，說也叫林秋月，我就成假的了？”
她說完，周圍女工看我的眼神變了。
有人把手里的線頭扯斷，低聲嘀咕：“不會是聽說秋月要嫁給周技術員，眼紅了吧？”
我指尖攥緊了帆布包帶。
“工資你領了？”
她擦眼淚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我自己掙的，當然領了。”
“宿舍你也住了？”
她咬了咬唇，像被我逼急了。
“廠里分給我的床位，我為什么不能住？”
“周技術員呢？”
這一次，她沒立刻答。
旁邊那個撞她肩膀的女工先開了口：“人家兩家早就說好了，周技術員還給秋月送過鋼筆呢。你問這個干啥？”
那女人低下頭，從胸前口袋里拿出一支鋼筆。
黑色筆帽，銀夾子，筆身被她攥得發亮。
我看見那支筆，喉嚨像被棉絮堵住。
周家來信說，等我進廠安頓下來，兩家就正式擺酒。那封信里提過，他買了一支鋼筆，說等我報到那天送我。
現在那支筆別在另一個“林秋月”口袋里。
她見我不說話，眼淚掉得更快。
“我不知道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。你一個外人，一進來就問我工資，問我宿舍，還問我對象，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車間主任從辦公室出來，臉沉著。
“吵什么？”
那女人立刻走過去，手背抹著淚：“主任，她說我是假貨，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