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七歲
我爸第一次帶我上賽道的時候，我七歲。
那天是周日，天還沒亮他就把我從床上拽起來了。我聽見窗外有鳥叫，聽見我媽在廚房里熱牛奶，聽見我爸在門口換鞋的聲音——他的賽車鞋，薄底，麂皮面，鞋帶系得很緊。他自己說的，鞋帶不系緊，腳在鞋里晃，剎車踩不準。
我媽從廚房端出一碗牛奶，放在我面前：“喝了，別剩。”我端起碗，牛奶燙嘴，我吹了兩口氣，咕咚咕咚喝完了。牛奶順著嘴角流下來，我爸拿紙巾給我擦了，動作不輕不柔，像擦一塊玻璃。
“走了?！?br>我爸走在前面，我跟在后面。走廊里聲控燈亮了，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，光黃黃的，把我和他的影子投在墻上。他的影子很長，我的影子很短。他走路的步伐很大，我要小跑才能跟上。那時候我還沒意識到，我跟在他的影子后面，已經跟了很多年了。
車是一輛改裝過的卡丁車，紅色的，車身很低，低到我坐上去之后腳差點夠不到踏板。我爸把它裝在皮卡的后斗里，用綁帶固定好。皮卡是他自己改的，后懸掛加硬了，說是為了拉車的時候更穩。我坐在副駕駛，安全帶勒著胸口，有點緊。
“爸，我們去哪兒？”
“賽車場?！?br>“遠嗎？”
“一個半小時?！?br>我靠在座椅上，看著窗外。城市還沒醒，路兩邊的大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，路燈還亮著，橘**的光一段一段地閃過，像在翻一本書。我爸開車很穩，不急不躁，速度不快不慢。他是那種在公路上絕不超速的人，他說公路不是賽道，公路上跑得再快也沒有獎杯。這句話我后來記了很久。
賽車場在城市的最東邊，一個叫“極速”的卡丁車俱樂部。場地不大，賽道全長六百二十米，八個彎，兩個高速彎，一個**彎，剩下的是中速彎。我爸把皮卡停在停車場，后斗打開，把卡丁車推下來。他推車的時候彎著腰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，太陽穴上也有。我站在旁邊看著，不知道該幫什么。
“上車。”他說。
我爬上卡丁車，我爸幫我把頭盔戴好。頭盔很大，蓋住了我大半個臉，視野被壓縮成一個窄窄的窗口。他蹲下來，把安全帶扣緊，檢查了一遍油門和剎車的行程，然后把我的腳放在踏板上。
“左腳剎車，右腳油門。記住了？”
“記住了。”
“兩只腳不能同時踩。”
“嗯?！?br>他走到賽道邊，站在護欄外面，手里拿著一面綠色的旗子。風吹過來，旗子在他手里啪啪地響。
“慢慢開，先熟悉線路?！彼?。
我踩下油門。卡丁車竄了出去，我的身體猛地往后一仰，后背撞在座椅上，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那種感覺我到現在都記得——不是害怕，是一種身體被突然喚醒的感覺，像從一個很長的夢里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第一個彎我就跑大了。線路不對，入彎太早，出彎的時候差點蹭到輪胎墻。我松了油門，車慢下來，心跳也慢下來。第二個彎我收了一點速度，但還是不流暢。第三個彎，**個彎，一圈跑下來，我覺得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個不熟悉的殼里，手腳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我跑了五圈，每一圈都在犯錯。入彎太早，出彎太晚，剎車太猛，油門太急。我爸一直站在護欄外面，手里拿著旗子，沒有揮，沒有喊，沒有說話。第五圈結束的時候，他舉起旗子讓我停下來。我把車開回發車區，他走過來，幫我把頭盔摘了。風灌進來，涼颼颼的，頭發全濕了，貼在額頭上。
“怎么樣？”他問。
我不知道他在問什么。是在問車怎么樣，還是問我怎么樣，還是問我覺得自己開得怎么樣。我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“你的線路不對，”他說，“入彎點太早了?；仡^我在地上做標記，你照著跑?！?br>“好。”
“明天還來嗎？”
“來。”
我爸點了一下頭，把卡丁車推上后斗，用綁帶固定好。我坐在皮卡的副駕駛上，安全帶勒著胸口，身上全是汗。窗外的城市已經醒了，路上車多起來，太陽從東邊升起來，很亮，照在擋風玻璃上，刺眼。
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，我媽問我：“今天跟**去賽車場了？”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