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概過了幾秒，他忽然抬起頭來，目光越過那些人，準(zhǔn)確無誤地找到了我。
那張誰都不搭理的臉，忽然有了一絲溫度。他拔掉耳機，繞過那群女生，徑直走到我面前。
"走吧，姐。"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個調(diào)，像是只說給我一個人聽的，"今天想吃什么？"
我和顧南舟在食堂吃了午飯。
他坐在我對面，一邊吃一邊不著痕跡地觀察我的肩膀。每次我抬胳膊抬得太高的時候，他就皺一下眉，但不說話。
"看什么？"我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，"吃你的。"
"你下午體育課別上了。"他低頭扒飯，"和老師請個假。"
"不用。"
"姐。"
他放下筷子看我，表情很認(rèn)真："你肩膀那樣，上體育課萬一碰了，晚上回去他看見會問。"
他說的"他"，是顧銘遠(yuǎn)。
我把嘴里的飯咽下去，想了想，"行，我找老師說。"
他這才繼續(xù)吃飯。
從食堂出來，走廊上人來人往，好幾個路過的女生都在偷看他。顧南舟對這些目光毫無反應(yīng)，只顧著走在我靠墻的那一側(cè)，像是在用身體幫我擋著人流。
"你今天身上還疼不疼？"我問他。
他搖頭。
"別騙我。"
"真不疼了。"他拽了一下袖口，"我皮厚。"
我知道他在說謊。今天早上顧銘遠(yuǎn)用的是皮帶，我親眼看見的。二十分鐘的皮帶抽下來，不可能不疼。
我沒有再追問。有些事問了他也不會說實話，他不想讓我擔(dān)心。
就像我不想讓他擔(dān)心一樣。
我們就這樣互相騙著對方，在這個家里活了四年。
**室的路上，我和他分開。他回高二，我回高三。
走出去幾步，我回頭看了一眼。顧南舟還站在原地，看著我走遠(yuǎn)的方向。發(fā)現(xiàn)我回頭了，他微微抬了一下手，意思是讓我快走。
我轉(zhuǎn)回身繼續(xù)走。
下午第一節(jié)課剛上了十分鐘，我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我偷偷在桌子底下看了一眼。
是一條短信，號碼我存的名字是"周叔"。
內(nèi)容只有一句話："念念，今天晚**們早點回來，他今天沒喝酒。"
周叔是顧家的管家，在顧家做了快十年了。顧南舟小時候還沒上學(xué)那會兒，幾乎就是他一手帶大的。
我看了那條短信三秒，然后鎖了屏幕。
他沒喝酒。
那今晚應(yīng)該不會出事。
我松了一口氣，心想，至少今天晚上，顧南舟可以睡一個好覺了。
放學(xué)我和顧南舟一起走回家。
顧家的別墅在市郊，從學(xué)校走回去要半個小時。顧銘遠(yuǎn)給過顧南舟一張卡讓他打車上學(xué)，顧南舟從來不用。他說走路可以多待在外面一會兒。
我懂他的意思。那個家對他來說不是家，是一個關(guān)著他的籠子。他能多在外面多待一分鐘，就多一分鐘的自由。
"今天語文**怎么樣？"我問他。
"還行。"
"還行是多少分？"
他從書包側(cè)袋里掏出一張卷子遞給我，上面寫著九十三。
"不錯啊。"我把卷子還給他，"下次作文再多寫兩行，能上九十五。"
"嗯。"他把卷子折好收回去，走了兩步又開口，"姐，你呢？你模考成績出來了嗎？"
"出了。"
"多少？"
"夠上一本。"
他忽然停下腳步。我往前走了兩步才發(fā)現(xiàn)他沒跟上來，回頭一看，他站在那里看著我，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笑意。
"那你到時候想去哪個城市？"
他問這話的時候，聲音里有一種我很少聽到的小心翼翼。
我想了想："還沒定。看離家遠(yuǎn)不遠(yuǎn)吧。"
"別選離這兒近的。"他說得很快，"選遠(yuǎn)一點的。越遠(yuǎn)越好。"
我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他低下頭，用腳尖踢了一下路邊的小石子："你走了以后，就不用再替我擋那些了。"
"那你呢？"
他沒回答。
"顧南舟。"我走回去站在他面前，"我走了，誰護著你？"
他沉默了好幾秒，然后抬頭看我，眼睛里沒什么情緒："我說了，我扛得住。"
我看著他這副模樣，胸口發(fā)悶。
他還有一年才高考。一年，三百六十五天，如果我不在這個家里，顧銘遠(yuǎn)的拳頭就會一次不落地全砸在他身上。
沒有人攔。
我媽不會攔。周叔攔過兩次，被顧銘遠(yuǎn)威脅要開除他，后來也不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