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里的老同事都未必記得這么清楚。
顧曼華像背課文一樣，說得分毫不差。
她接著說："他跟著你，最好的出路不過是在這片沙地上干一輩子體力活。可他本來不用這樣。"
"京城那邊的條件、資源、人脈，我們都能給他安排好。"
"你給得了他活命，我們給得了他前途。"
沈漠寒聲音發沉：
"你憑什么覺得，他一定會跟你走？"
顧曼華看著她，神色依舊平穩，轉了轉手腕上那只碧綠的玉鐲子。
"因為他已經開始動心了。"
這一句不重，卻像一錘子砸在沈漠寒胸口上。
她沒碰那張支票，也沒起身。她只是忽然想起，這半個月來，二柱回來越來越晚，吃飯時總心不在焉，前天還破天荒問她，京城是不是比鎮上大很多很多。
原來這些變化，都不是沒來由的。
沈漠寒站起來時，臉色已經很難看。
"錢你收回去。"
"人也不是你說接就能接走的。"
顧曼華沒攔她，只在她走到門口時，平靜地補了一句：
"沈站長，他十八歲了。你攔得住一時，攔不住他自己做選擇。"
沈漠寒腳步頓了頓，沒回頭。
走出賓館時，太陽已經偏西了。門口那輛黑色越野車還停在原處，像從頭到尾都沒離開過。
她站在臺階下，看著車窗玻璃里映出的自己，滿頭沙塵，臉被紫外線曬得黑紅粗糙，和顧曼華根本不像同一個世界的人。
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，這件事從顧曼華出現在苗圃柵欄外那一刻起，就已經不是她說了算了。
從賓館回來那天，沈漠寒沒直接進站。
她沿著站外那條砂石路走了很遠。路兩邊是她這些年種下的防護林帶，梭梭和紅柳已經有一人多高了，風吹過來時沙沙響。十年前這里還是光禿禿的流動沙丘，現在能看見灌木的影子了。
可她心里空得厲害。
晚上回到宿舍，二柱正坐在那張舊折疊桌前翻一本畫冊。沈漠寒在門口站了幾秒，才低聲開口。
"二柱，媽跟你說點事。"
二柱抬頭看她，把畫冊慢慢合上。
"是不是跟那個顧阿姨有關？"
沈漠寒"嗯"了一聲，把十八年前那場沙塵暴的事，從頭到尾都說了。她說得很慢，中間停了好幾次。
等她說完，屋里安靜了很久。二柱坐著沒動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低低問了一句："所以，我真的不是你親生的？"
沈漠寒喉嚨發緊，點了點頭。
"不是。"
他沒鬧，也沒哭，只是盯著桌上那本畫冊的封面發愣。沈漠寒看得心里發疼，又補了一句：
"你是不是我親生的不重要。你是我一口一口飯喂大的，是我背著你跑了多少趟衛生院養活的。"
這話要是放在以前，二柱聽了準會咧嘴傻笑，說一句"我知道媽對我好"。可這次，他只是輕輕"嗯"了一聲，手指還在畫冊封面上無意識地摩挲著。
那本畫冊上印著京城的天際線，夜景璀璨得不像真的。
從那天起，家里的氣氛就變了。
二柱沒再追著問身世，也沒情緒失控，只是話越來越少。以前他在站里最勤快，搬苗子、拉水管、開皮卡，什么活都搶著干。現在每天收工越來越早，回到宿舍就關門，手機看到很晚。
有天傍晚，沈漠寒剛從苗圃回來，滿手都是泥，看見二柱站在站門口往遠處張望。
"看什么呢？"
二柱回過頭來，猶豫了一下才開口。
"媽，她說想帶我去京城住段時間。"
沈漠寒手里的水壺差點沒拿住。
"你想去？"
二柱低著頭。
"我就想看看。"
"看什么？這**外面有什么好看的？"
"媽，我都十八了。"
沈漠寒臉一下拉了下來。
"十八了就能跟一個剛認識半個月的人走？她說什么你都信？"
二柱不說話了，只是低頭扯著袖口那根線頭，扯了又扯。
沈漠寒看著他的樣子，心里又氣又難受。她努力把語氣放平。
"二柱，媽不是不讓你出去見世面。可你想想，這個顧曼華到底是什么人？她憑什么突然冒出來說你是她家的？那份報告你自己看過嗎？你知道那些東西能不能造假嗎？"
二柱把頭抬起來，臉上的表情不是倔強，而是一種她以前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。
"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