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假。"
她的眼神飄了一下，看了媽一眼。
很快，又收回來。
那個眼神。
像是在對暗號。
像是在說：別露餡。
媽接上話："你站著干什么？快坐下。吃飯了沒有？"
"沒吃。"
"那正好，我多做了幾個菜。"
她轉(zhuǎn)身又進了廚房。
一點也不像被***逼得走投無路的樣子。
一點也不像。
我沒有坐到沙發(fā)上。
走到陽臺，往下看。
樓下的空地上停著一輛白色的小轎車。
新的。
車身干干凈凈，車窗上的臨時牌照還沒換正式的。
"樓下那輛白車，是誰的？"我問。
客廳里安靜了一秒。
婷婷的聲音響起來："同事的。我借來開的。"
"哦。"
我走回客廳，在飯桌邊坐下。
媽端了三菜一湯上來。紅燒排骨、清炒時蔬、一盤炸小黃魚、一碗紫菜蛋花湯。
排骨燉得酥爛，賣相很好。
碗是新的。白瓷碗，帶藍色花紋。
舊碗呢？我以前用的那種帶豁口的老碗呢？
別扔了吧。
就像我的房間被塞滿了紙箱子一樣，自然而然地，就被扔了。
"吃吧，別愣著。"媽招呼我。
我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塊排骨。
媽給婷婷碗里夾了兩塊最大的，然后是自己的，最后推了推盤子，離我近了一點。
我嚼著排骨，心里在算賬。
新電視。進口零食。新碗碟。排骨和小黃魚。
還有樓下那輛白色轎車。
這些東西加在一起，需要多少錢？
而我的兩萬八，和那些借來的錢，要去填一個三十萬的窟窿。
飯吃到一半，媽開口了。
"小梅，錢的事，你湊得怎么樣了？"
我放下筷子，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。
里面是六萬二千七百塊，現(xiàn)金。
銀行取的。我特意取了現(xiàn)金。
信封放在桌上，挺厚一摞。
媽看了一眼，臉上的表情很復雜。
"就這些？"
又是這句話。
"媽，這是我全部的錢。存款都在里面了。還有五萬是貸款借的，加上跟同事借的。我每個月要還本金加利息，一千六。"
我的聲音很平靜。
"一千六？"婷婷插嘴了，"你一個月才掙三千多，還一千六，你吃什么？"
她的語氣里沒有心疼，是嘲諷。
就好像我連讓自己餓肚子都做得不夠到位。
"省著點花唄。"我說。
媽把信封拿起來，打開看了看，嘴動了動，像在數(shù)。
"六萬多。離三十萬差太遠了。"
"我知道。所以我才說，我要見見那個放貸的人。看看能不能分期，或者談一談。"
"不行。"媽立刻說。
"為什么不行？"
"跟你說了，那些人不講理的！你一個女孩子家去見他們，萬一出事怎么辦？"
"那總不能干等著讓他們來堵門吧？三十萬，我一個人湊不出來。媽，你也得想想別的辦法。"
**臉沉了下來。
"我能有什么辦法？**一個月退休金一千多，我沒工作。就指著你們兩個了。"
兩個？
我看了一眼婷婷。
婷婷正低頭喝湯，像這件事跟她一點關(guān)系都沒有。
"婷婷，你出多少？"
我問出了這個問題。
飯桌上的氣氛驟然變了。
**筷子頓了一下。
婷婷抬起頭，看著我，表情說不上來是意外還是不悅。
"我？"
"嗯。三十萬不是小數(shù)目。我出六萬多，你呢？"
"姐，我一個月工資還不夠自己花的呢。"婷婷放下湯勺，"而且媽說了，這事主要指望你。你是姐姐，當然你多擔點。"
"憑什么？"這兩個字從我嘴里蹦出來的速度，快過了我的思考。
"憑什么？憑你是老大！憑你比我大兩歲！憑爸媽養(yǎng)了你二十多年！"婷婷的聲音尖起來。
"爸媽也養(yǎng)了你二十多年。"
"行了！都別吵！"媽拍了一下桌子。
桌上的碗碟響了一聲。
紫菜蛋花湯晃了晃，濺出一點湯汁。
媽瞪著我，眼眶紅了。
"小梅，**剛參加工作不久，沒什么積蓄。你在外面干了四年，掙得比她多。家里有難了，你多出點怎么了？你是姐姐，讓著她一點，天經(jīng)地義！"
天經(jīng)地義。
這四個字。
從我六歲那年因為一個蘋果被媽打手心起，就一直追著我。
一直追了二十年。
心里什么東西像被人慢慢擰著一樣，擰得越來越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