圍巾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圍巾終于織完了。，很長，她在自己脖子上繞了一圈試了試，夠寬，能把半張臉都埋進去。針腳還是不太勻，有的地方緊有的地方松，但比起第一條已經好多了——第一條她織完就拆了，太難看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被貓咬過。，裝進一個塑料袋里，塞進背包最底下。。十二月的雨，不大，但是冷，打在臉上像細**。她把外套的**扣上，跑到公交站，帽檐滴著水，褲腿濕了一圈。公交車上暖風開得足，玻璃上全是霧氣，她用手指劃了一道，看見外面的街景模糊地往后移。。她買了票，在候車廳等著，旁邊的女人在喂小孩吃火腿腸，小孩咬一口掉一塊，掉在地上的被人踩扁了，變成灰撲撲的一小片。她盯著看了幾秒，把目光移開，低頭翻了翻包——橘子，點心，眼藥水，暖水袋，圍巾。一樣不少。。大概是快過年了，外出打工的人開始往回走。車廂里塞滿了編織袋和拉桿箱，過道上都站著人。她擠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，旁邊是個中年男人，身上一股煙味，靠著窗戶打瞌睡，腦袋一點一點的。。從包里掏出一本舊雜志翻，翻了兩頁就放下了，看不進去。她看著窗外，雨絲斜著打在玻璃上，拉出一道一道的水痕。田野和山都灰蒙蒙的，像褪了色的照片。——上次走的時候忘記給他換床單了。被子上有塊污漬，不知道是湯還是什么，看著不舒服。她皺了皺眉，在腦子里把待會兒要做的事情排了個序：先燒水，灌暖水袋，然后換床單，再把上次的碗洗了。，她又皺了一下眉。上回的碗不知道洗了沒有，要是沒洗，擱了七天，估計都發霉了。，但天還是陰的，鉛灰色的云壓得很低。她走得很快，二十多分鐘的路她二十分鐘就走完了。巷子里積水沒退，磚縫里汪著水，她踮著腳跳過去，鞋底還是濕了。。她推門進去，院子里很安靜，黑貓不在。臺階上的青苔又多了些，綠茸茸的，看著潮乎乎的。。。被子疊了一半，歪歪扭扭地堆在床角。枕頭凹下去一塊，手摸上去還是溫的。，心跳了一下。——鐵桶磕在地上的聲音，咣當一聲，很脆。
她繞過廚房走到后院，看見他蹲在水龍頭旁邊，正在接水。身上只穿了一件毛衣，外面連外套都沒披，脊背彎著，骨頭頂著毛衣的紋路，一節一節突出來。他聽見腳步聲，回頭看了一眼，動作很慢，像是脖子轉不動似的。
“你怎么起來了？”她走過去，聲音有點急，“外面多冷啊，你穿這點——”
“打壺水。”他說。聲音很啞，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團棉花。
“你回去躺著，我來。”
她去接他手里的鐵壺，他沒松手。兩個人僵了一下，她感覺到他手指冰涼，骨節硌著她的手心，硬硬的，像一截枯枝。
“我自己能行。”他說。
“能行什么能行，”她沒松手，“你看看你，站都站不穩。”
他沒說話，也沒松手。她看著他的側臉——胡子好幾天沒刮了，臉頰凹進去一塊，顴骨突出來，眼窩深得像兩個洞。嘴唇干裂了，有一道口子，微微滲著血。
她心里忽然涌上來一股氣，說不清是心疼還是生氣。
“你進屋去。”她說，語氣硬了。
他慢慢松開手，轉過身，往屋里走。步子很碎，一步一頓的，右手撐著門框，借了一下力。她看著他走進去，在床沿上坐下來，撐著床板喘了兩口氣，像是在壓著咳嗽，沒壓住，咳了幾聲，悶悶的，像是從胸腔最底下翻上來的。
她把水打好，進屋的時候他已經躺下了。被子拉到胸口，眼睛閉著，嘴唇上那道口子又滲了一點血出來，他伸出***了一下，皺了皺眉。
她把鐵壺放在爐子上，點了火。爐子好幾天沒用了，火苗起得很慢，噗噗地響了幾聲才躥上來。屋里開始慢慢有了熱乎氣，但還是很冷，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，外面的光透進來，變得蒙蒙的。
她從包里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。橘子，點心，眼藥水，暖水袋。最后是那條圍巾，裝在塑料袋里，她拿出來的時候他睜了一下眼。
“織的。”她說，把圍巾展開，搭在床尾的欄桿上，“試試合不合適。”
他看了一眼，沒動。
“深灰色的，”她說，“耐臟。”
他還是沒動。她也不催，自己去廚房燒水灌暖水袋。廚房里果然有沒洗的碗，上回的，擱在灶臺邊上，碗底干了一層硬殼，她摳了摳，沒摳動，擱了水泡著。
灌好暖水袋拿進屋的時候，他正在摸那條圍巾。
手指搭在圍巾邊上，慢慢地摸過去，從這一頭摸到那一頭。針腳不平的地方他的手指會頓一下，然后繼續往前，像是在數什么。
她站在門口，沒出聲。
他摸完了，把手縮回被子里，眼睛看著天花板。
“丑。”他說。
她走過去，把暖水袋放在他腳邊。
“嫌丑就別戴。”
“也沒說不戴。”
她把椅子搬到床邊坐下，從包里掏出毛線。圍巾織完了，她開始織別的，看不出來是什么，大概是一雙手套，或者一雙襪子，織得很小，針腳比圍巾細密一些。
“手還挺巧。”他忽然說。
“少來。”
他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算笑，只是動了動。然后他翻了個身，面朝她，眼睛半睜半閉的，看著她織。
屋里只有毛線針碰在一起的聲音和爐子上水壺咕嘟咕嘟的聲音。黑貓不知道從哪里鉆出來了，跳上桌子，蹲在橘子旁邊，尾巴垂下來，一搖一搖的。
“它胖了。”她說。
“嗯，你每次來都帶吃的，它跟著吃。”
“我又沒喂它。”
“它自己偷的。橘子都讓它啃過。”
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橘子，果然有一個上面有個**，皮被啃掉了指甲蓋大小的一塊。她忍不住笑了，伸手摸了摸貓的頭，貓瞇起眼睛，喉嚨里響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不攔著？”
“攔不住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繼續織。過了一會兒，她聽見他呼吸變沉了，均勻了，以為他睡著了，抬頭一看，他還睜著眼睛，就那么看著她。
“看什么？”
“沒看什么。”
他把目光移開，轉到窗戶上。白霜化了一些，玻璃上淌著一道一道的水痕，外面的光透進來，把屋子照得灰撲撲的。
“下雪了。”他說。
她扭頭看了一眼。窗外確實有雪花飄下來，不大，細細碎碎的，落在窗臺上就化了。天還是陰的，云層壓得很低，像是貼在屋頂上。
“冷嗎？”她問。
“還行。”
她把暖水袋往上挪了挪，挪到他腰旁邊。他動了一下，沒說什么。
織到下午，雪越下越大了。院子里已經積了薄薄一層，青苔被蓋住了，磚縫也填平了，整個院子變成白茫茫的一片。黑貓蹲在門口看雪，尾巴卷在前爪上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小雕像。
她放下毛線，去廚房熱了點粥。上次帶來的米還剩一些，她加了水，慢慢地熬，熬到米粒都開了花，粥變得稠稠的。她盛了一碗，端進屋。
“喝點粥。”
他坐起來，接過碗。這次沒有推辭，低頭慢慢地喝。喝了幾口，停了一下，又繼續喝。一碗粥喝了十幾分鐘，喝到最后幾口的時候手有點抖，湯匙碰著碗沿，發出細細的聲響。
她把空碗接過來的時候，看見他嘴唇上那道口子被粥潤開了，不滲血了，但還是裂著，像干裂的河床。
她從包里翻出一管唇膏，白色的，超市買的，三塊五。
“擦點這個。”
他看了一眼，沒接。
“我又不是女人。”
“你嘴唇都裂了。”
“不用。”
她把唇膏擱在床頭柜上。“擱這兒了，用不用隨你。”
他沒說話，但過了一會兒，她看見他把唇膏拿起來，擰開蓋子，在嘴唇上蹭了一下。蹭得很敷衍，跟沒蹭一樣，但至少蹭了。
她沒笑，低頭繼續織。
下午四點多的時候雪停了。太陽從云層后面露了一角，光斜斜地照進來，落在床前的地上，金**的，把灰塵照得一粒一粒地飄。
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，走到窗戶邊，推開一條縫。冷空氣涌進來，清冽冽的，帶著一股雪的味道。她深吸了一口，覺得胸口舒服多了。
“下周別來了。”他在身后說。
她沒回頭。
“雪大，路不好走。”
“又不是沒下過雪。”
“臘月了，天冷。”
她把窗戶關上，轉過身。
“你是不是不想讓我來？”
他看著她，眼神很平靜，平靜得有點過分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別說了。”
她走回椅子坐下，把毛線拿起來，繼續織。他看了她一會兒，慢慢躺下去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“圍巾疊好放枕頭底下。”她說。
“怕貓叼走。”
他沒應，但過了一會兒，她看見他把手伸出被子，把圍巾從床尾拿過來，疊了兩折，塞到枕頭底下。
她低下頭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天黑得很快。她開了燈，一盞白熾燈泡，瓦數不高，發出昏黃的光，把屋子照得影影綽綽的。墻上的影子晃來晃去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動。
她把手套織了個大概，還差一只。收好毛線，站起來準備走。
“幾點了？”他問。
“快六點了。”
“天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這是這么多個星期以來，他第一次說這句話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她背上包，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他側躺著，臉朝著她這邊，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，像貓的眼睛。
“圍巾明天戴。”她說。
“明天又不出去。”
“那也戴。”
他沒說話。她拉開門，冷風灌進來，她縮了一下脖子，跨出門檻。
“蘇錦。”他忽然叫她。
她站住了。這是這么多個星期以來，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。
“怎么了？”
沉默了一會兒。風從走廊那頭吹過來，吹得她的頭發飄了一下。
“……沒什么。走吧。”
她站在門外，看著屋里的燈光從門縫里漏出來，細細的一條，落在她腳邊。
“下周見。”她說。
門關上了。
走廊里她的腳步聲慢慢遠了。木樓梯吱呀吱呀響了一陣，然后安靜下來。
屋里，他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條圍巾，展開，搭在被子上。手指沿著邊又摸了一遍，從一頭摸到另一頭，那些針腳不平的地方，他都摸到了。
深灰色的，耐臟。
丑。
但是暖和。
他把圍巾拉到脖子邊上，毛線蹭著下巴，有點扎，但確實是暖和的。暖水袋在腳邊溫著，貓在床尾蜷著，雪在窗外化著。
他閉上眼睛，呼吸慢慢變得均勻。
圍巾上有股味道，毛線的味道，還有她身上的味道——洗衣粉和橘子皮混在一起的味道，說不上好聞，但是很熟悉。
他把臉往圍巾里埋了埋。
窗外又飄起雪來，細細碎碎的，落在窗臺上，落在院子里，落在青苔上，落在所有安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