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放她門口就跑心跳像做了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是她忙起來了。，夾著那個文件夾，往村委會方向走。有時候中午回來，有時候下午才回來。回來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看——嘴唇抿著，下巴繃著，步子比去的時候快。。，站在門口的臺階上，背對著路，肩膀繃得很緊。文件夾抱在胸前，像抱著一面盾牌。她的頭微微低著，下巴快碰到鎖骨了。。。八年前在省城的時候，甲方把我花了三個月的方案扔在桌上說"推倒重來"，我也是這么站的。，看見她還站著，笑了一聲："小沈啊，不是我不幫你。你說的那個什么電商，什么直播的，我們村搞不來。你看看，這些老人家連手機都玩不明白。改天再說吧。"。。就是"別來了"的意思。，背對著趙德發(fā)，沒說話。過了幾秒，點了一下頭，走了。，高跟鞋踩在水泥臺階上，"嗒嗒嗒"的，聲音又脆又硬。，隔著一條村道，什么都看得見。，目光掃了我一下。很快，像蜻蜓點水。嘴角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那種硬撐著不讓自己垮掉的弧度。。
她進了自己家院門，"砰"一聲關(guān)上了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，她又出去了。這次沒夾文件夾，背了一個帆布包，穿的是運動鞋和平底裙。
我從地里回來的時候看見她往東頭走。東頭住著老孫家和劉寡婦家。
傍晚的時候她回來了。
帆布包還背在身上，但肩膀塌了。走路的時候腳在地上拖著，發(fā)出"沙沙"的聲響。T恤后背濕了一**，汗把布料洇透了，貼在后背上，肩胛骨的形狀清清楚楚的。裙子的下擺被風吹起來一角，露出大腿上一條長長的紅印子——大概是走了太多路磨的。
她經(jīng)過我家院門口的時候，腳步慢了一拍。
我沒抬頭。蹲在院子里，手里拿著把剪子在修枝。
但我余光看見了——她的帆布包拉鏈沒拉好，里面露出幾張紙，皺巴巴的。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，看不清寫的什么。還有半瓶礦泉水，喝了大半，瓶壁上有水珠。
她走過去了。
院門"吱呀"一聲響，又關(guān)上了。
我放下剪子，站起來。
她那個帆布包里，除了那幾張紙和礦泉水，還有一疊空白的**合同。我看見了最后一頁的邊角——"青牛村農(nóng)產(chǎn)品統(tǒng)購協(xié)議"，打印的，整整齊齊的。
她真的在一家一家跑。
可是沒人理她。
——
那天晚上，我在院子里坐著乘涼。
天黑了，星星出來了。蛐蛐叫得歡，東一聲西一聲的。奶奶早就睡了，鼾聲從屋里傳出來，很均勻。
我坐在門檻上，手里捏著一根煙，沒點。
隔壁院子里有光。手機屏幕的光，從窗戶縫里漏出來。很暗，一閃一閃的。
她還沒睡。
不知道在干什么。看手機？寫東西？還是對著那份**合同發(fā)呆？
我想起她今天從我面前經(jīng)過時的樣子——肩膀塌了，T恤后背濕透了，大腿上的紅印子。
她一個人跑了一天，一家一家地敲門，一家一家地被拒絕。
這個村子的人什么樣，我太清楚了。排外，守舊，信不過外人。她一個城里來的姑娘，嘴皮子再利索也沒用。趙德發(fā)不點頭，村里沒人敢跟她簽合同。
她能怎么辦？
我又想了想。
然后站起來，進了廚房。
冰箱里有今天早上從地里摘的菜。黃瓜、西紅柿、豆角、茄子，都是新鮮的，上面還帶著露水和泥點子。我蹲下來挑了一陣，把最大最飽滿的每樣挑了幾個，放進一個竹筐里。
竹筐是我自己編的，編得粗糙，但結(jié)實。
黃瓜翠綠翠綠的，頂花帶刺。西紅柿紅得發(fā)亮，有幾個裂了口，那是熟透了的標志。豆角又長又直，一根能有一尺。茄子紫得發(fā)黑，皮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。
我蹲在冰箱前面挑了十分鐘。
挑完之后，我端著竹筐站在院子里，看了看墻。
隔壁。
深更半夜的，我端著一筐菜**過去放人家門口？
像什么話。
我把竹筐放下，又拿起來，又放下。
最后拎著竹筐出了院門。
——
繞到她家院門口的時候，我的腳步很輕。
大概像做賊一樣輕。
院門關(guān)著。里面沒聲音，手機的光也滅了。應(yīng)該是睡了。
我把竹筐放在門口的臺階上。
蹲下來，擺正了。黃瓜放在左邊，西紅柿放在右邊，豆角和茄子碼在中間。我把最上面的一個西紅柿拿起來，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——擦完了又覺得自己多事。
放下了。
站起來，往后退了兩步。
看了看。
竹筐孤零零地擱在臺階上，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菜。月光照下來，西紅柿上有一層亮晶晶的反光。
跟她上次放餅干在我門口的樣子一模一樣。
沒有紙條。不留名字。
我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
步子很快。心跳也快。
不是跑步快的那種快，是那種做了虧心事的快——砰砰砰的，從胸腔一直跳到嗓子眼。
我做了什么？
不就是放了一筐菜嗎？至于嗎？
至于的。
因為這是第二次了。第一次是半夜修屋頂。我沒留名字，她也沒問。這次我放了一筐菜，也沒留名字，她也不會問。
但我們都知道是誰。
這種"都知道但都不說"的感覺，比說出來了還讓人心跳快。
我推開自己家院門的時候，手心全是汗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，我醒得很早。
不是被雞叫吵醒的，是自己醒的。天剛蒙蒙亮，窗戶外面還灰著。
我穿好衣服出門，站在院子里。
習慣性地往隔壁看了一眼。
她家院門開了。
臺階上——竹筐不在了。
我松了一口氣。
然后心又提起來了——她看到菜了嗎？知道是誰放的嗎？會來找我嗎？
等了一個小時。
她沒來。
我又等了一個小時。
還是沒來。
我蹲在院子里修鋤頭，心思完全不在鋤頭上。耳朵豎著，聽隔壁有沒有腳步聲。
沒有。
一直到中午，什么都沒有。
我告訴自己，這樣才對。放了就放了，她收了就行了。不需要謝，不需要見面，不需要說話。
這樣最好。
但我修了一上午的鋤頭，修了拆，拆了修，反復折騰了三遍。
——
下午我去地里干活。
回來的時候，路過她家門口。
院門半開著。
我往里面看了一眼——院子里晾著幾件衣服，T恤、裙子、還有——
內(nèi)衣。
白色的，掛在繩子上，帶子垂下來，在風里一晃一晃的。蕾絲的邊緣，薄薄的布料，罩杯的形狀。
我移開了目光。
快得像被燙了一下。
走了。走了三步，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還在那兒晃。風一吹，帶子飄起來，像一只手在招。
我加快腳步走了。
回到自己家，把門關(guān)上，心跳還在嗓子眼。
——
那天傍晚，我在院門口坐著。
她從村口方向走過來，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。看見我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。
還是那個反應(yīng)。每次碰見我都頓一下。
她今天穿了一條短褲——不是牛仔短褲，是那種運動短褲，黑色的，很寬松。上面穿了件條紋T恤，扎了一半在短褲里，一半露在外面。頭發(fā)用皮筋隨便扎了個揪揪，幾縷碎發(fā)貼在脖子上。
腿很長。短褲的褲腿很寬，走路的時候一扇一扇的，大腿的輪廓若隱若現(xiàn)。膝蓋上面那條紅印子還在，比昨天淡了一點。小腿上沾了泥點子，腳踝上有一圈淺淺的灰。
她走到自家院門口，停住了。
彎腰看了看臺階——臺階是空的，竹筐昨晚就被她收了。
然后她直起身，看了我一眼。
隔著一條村道，四五步遠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。
"那個菜——"
"嗯？"
"誰放的？"
"不知道。"
我說完就站起來，轉(zhuǎn)身進屋了。
她站在院門口，大概愣了幾秒。
我沒回頭看。
進了屋，把門關(guān)上，靠在門板上。
心跳像做賊。
不對，就是做賊。半夜三更給人家送菜，不是賊是什么？
但我嘴角翹了一下。
很快壓下去了。
她說"那個菜"的時候，聲音里有一點點笑意。很輕的，像水面上泛起的一圈漣漪。
她知道是我。
我也知道她知道。
但都不說。
這樣最好。
——
晚上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。
她在干什么？在想什么？她今天又去了哪幾家？合同簽成了嗎？
這些問題一個一個地冒出來，像地里的草，拔了一根又冒一根。
隔壁有光。很暗的，手機屏幕的光。
她還沒睡。
我想起她今天穿的那條短褲——寬松的，黑色的，走路的時候大腿在褲腿里一扇一扇的。膝蓋上的紅印子。小腿上的泥點子。腳踝上那圈灰。
她跑了一整天。
明天還要跑。
我翻了個身，閉上眼睛。
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——明天從地里回來，再摘一筐菜放過去吧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，我自己愣了一下。
我是不是開始對她上心了？
不應(yīng)該。
但手心好像又燙了。
不是真的燙。是記憶里的燙。
她扶我那一把，我摟她那一回，她的肋骨硌在我指縫里——
這些感覺混在一起，像灶膛里的余燼，滅了又亮，滅了又亮。
滅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