吧唧、吧唧、吸溜、嘎吱。
螃蟹殼被掰開的脆響。
蝦殼被剝落的聲音。
魚刺被吐在桌上的輕響。
啤酒倒進杯子的"咕嘟"聲。
我弟打了個飽嗝。
"媽，還有嗎？"
"鍋里還蒸著一盤呢，你等著，給你端。"
椅子響。我**腳步聲去了廚房。
我聽見碗碟被搬動的聲音，然后她的聲音遠遠傳來："還有蝦沒吃完——浩子你再吃點蝦——"
"行！"
他們又吃了半個小時。
我始終沒出去。
之前或許會有那么一絲慣性——想出去看看還有沒有剩的——但那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掐死了。
不是因為恨。
是因為沒必要。
那些東西，我一口都不想碰。
七點半，吃飯的聲音漸漸停了。
"浩子你去洗澡。"我媽說。
"不想動……吃太撐了……"我弟賴在椅子上。
"那歇一會兒再洗。碗我來收。"
"嗯。"我爸也懶洋洋地應了一聲，大概是在沙發上躺著了。
我媽開始收桌子。水龍頭的聲音響起來，碗碟叮叮當當。
日常的聲音。
和平的、普通的、無數個這樣的晚上都會有的聲音。
只不過這是最后一次了。
我翻過身，面朝天花板。
等著。
九點左右。
我已經快睡著了，被一陣奇怪的聲音驚醒。
"嘔——"
是從客廳傳來的。沉悶的干嘔聲，伴隨著身體移動撞翻什么東西的響動。
"浩子？浩子你怎么了？"我**聲音，帶著慌。
"肚子……疼……"我弟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，帶著顫。
"是不是吃太多了？媽給你倒杯熱水——"
"嘔——！"
更劇烈了。有液體潑灑在地上的聲音。
"哎呀！浩子你吐了——別吐地上——"
"老婆……我也……也不太舒服……"我爸的聲音從臥室傳來，啞的，帶著一種不尋常的虛弱。
我坐起來。
靠著墻壁，在黑暗中，聽。
4
接下來的半小時是一場混亂。
嘔吐聲此起彼伏。我弟的聲音最大，像一頭被捅了一刀的牛，悶哼聲里夾著一聲比一聲更猛烈的干嘔。有東西在一股一股地從他體內涌出來，液體拍打瓷磚地面的聲音連續不斷。
我爸的聲音弱一些，但更密集。他在臥室里翻來覆去，床板在嘎吱嘎吱叫，像快散架了。隔一會兒就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——他沖廁所去了。然后是馬桶蓋掀開的"砰"聲，和連續不斷的腹瀉水聲。
我**聲音最慌。
"建軍！建軍你沒事吧！"
"別管我——先管浩子——"
"浩子你別躺地上！起來！地上涼——"
"媽……疼……肚子疼……"我弟的聲音像在哭了。那個一百九十斤的身體蜷縮在客廳地面上，我能聽到他的指甲在瓷磚上刮擦的聲音。
我媽跑進跑出，手忙腳亂。水杯碰翻了，什么瓶子從桌上滾落，"哐"地碎了。
"吃壞肚子了！肯定是吃壞了！我去拿胃藥——"
她翻藥箱的聲音。東西被一樣一樣扔出來，散落一地。
"沒了！胃藥沒了！"
"去、去衛生所——"我爸從廁所里傳來的聲音斷斷續續的。
"浩子能走不？浩子？浩子！"
我弟沒有回答。只有嘔吐聲。更稀、更淡了——可能已經吐空了。
然后是一種干嘔，劇烈的、撕裂喉嚨般的干嘔。什么都吐不出來了，但身體還在痙攣。
我坐在儲物間里，后背貼著冰冷的墻壁。黑暗中，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，能看見布簾子上映著走廊燈投來的昏黃光影。
我的手放在膝蓋上。很平穩。
沒有抖。
"棠——"
我猛地抬頭。
是我**聲音。從客廳那邊傳來的，帶著哭腔。
她叫我了？
"祁棠！出來！幫忙！你弟弟不舒服！"
噢。
是叫我幫忙。
不是擔心我。是要我干活。
我沒動。
"祁棠！你聾了！出來！"
我緩慢地站起身，掀開布簾子。
走廊盡頭的燈只亮了一盞，整個空間昏黃而逼仄。我走到客廳門口。
地面上一片狼藉。嘔吐物的酸臭味鋪天蓋地地涌進鼻腔。我弟趴在地上，整個人蜷成一團，那龐大的身體在瓷磚上縮成一個不可思議的球形。他的T恤前胸被嘔吐物浸透了，地上一攤又一攤的液體——不是正常的食物殘渣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