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股暗紅。
是血。
我媽蹲在他身邊，滿手滿身都是那些液體。她的臉在燈光下蒼白得不像活人，眼睛又紅又腫，嘴唇在抖。
她看見我，聲音像一根繃緊的弦："打電話！打120！不不不——120太慢了——叫你周叔！讓他開三輪車送去衛(wèi)生所！快！"
我站在那里。
看著她。
她的眼睛里只有恐懼和焦急，看著我的目光和看一件工具沒有區(qū)別——需要用的時候才想起它在。
上輩子，我摔在一樓的時候，她也是這種眼神嗎？
不，上輩子她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。
"祁棠！你發(fā)什么愣！你弟快不行了！"
我弟在地上抽搐了一下。
一百九十斤的身體抽搐起來是什么樣的？整片地面都在跟著顫。他的嘴張著，嘴角有血絲拉出來，細(xì)細(xì)的，順著下巴滴在地磚上。
眼珠子往上翻。
我轉(zhuǎn)身，走到電話機(jī)旁邊。
拿起話筒。
撥了周叔家的電話。
響了八聲，接了。
"喂？誰啊？這么晚——"
"周叔，我是祁棠。我爸和我弟吃壞肚子了，麻煩您開三輪車送一下衛(wèi)生所。"
我的聲音平穩(wěn)。
像在說明天的天氣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："多嚴(yán)重？"
"在**。"
"我馬上來！"
掛了電話。
我走回客廳。
我媽已經(jīng)在試圖拉我弟起來了。她一百零幾斤的身體，搬不動一百九十斤的肉。她拽著我弟的胳膊，使了全力，他紋絲不動。她急得原地跺腳。
"建軍！建軍你出來幫忙！"
臥室里沒聲音了。
不對——有。
很微弱的**聲。
我走過去，推開臥室門。
我爸躺在床上，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蜷著。被子已經(jīng)被踢到地上，床單上有一灘深色的液體——從氣味判斷，是腹瀉失禁了。他的臉是灰色的。不是蒼白，是灰色。一種失去血色之后特有的、將死之人的顏色。
他的嘴唇在動，但沒有聲音。
我看著他。
這個男人。
小時候我考了全校第一，拿著獎狀回家，他頭都沒抬，說"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，早點(diǎn)出去打工貼補(bǔ)家里"。
十四歲那年，他把我的學(xué)費(fèi)拿去給我弟買了臺電腦。
十五歲那年，他簽了字讓我輟學(xué)。我跪在地上求他，他一腳把我踹開，說"你弟明年上高中要花錢，你作為姐姐應(yīng)該的"。
應(yīng)該的。
什么都是應(yīng)該的。
我掙的錢給弟弟花是應(yīng)該的。我讓出房間是應(yīng)該的。我少吃一口是應(yīng)該的。我不上學(xué)是應(yīng)該的。
我死了也是應(yīng)該的。
我看著他灰敗的臉，關(guān)上門。
走回客廳。
"周叔馬上來。"我說。
我媽跪在地上抱著我弟的頭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她自己的臉色也不太對——泛著青。她也吃了那些東西。但她吃得少。她做飯的時候嘗了幾口味道，正式上桌的時候只揀了幾只蝦。大頭都留給了丈夫和兒子。
這一次，她的偏心救了她的命。
至少暫時救了。
"浩子……浩子你別嚇?gòu)尅?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形，"沒事的……到了衛(wèi)生所就好了……"
我弟閉著眼。
呼吸短促而淺。那張年輕的、肥胖的、從不缺營養(yǎng)的臉上，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。
五分鐘后，樓下傳來三輪車馬達(dá)的轟鳴聲。
周叔來了。
5
把一百九十斤的人從三樓弄下去，是一場酷刑。
不是對我弟的酷刑。是對我媽和周叔的。
我弟已經(jīng)半昏迷了，軟得像一攤泥。周叔五十多歲，矮壯，干了一輩子體力活，但扛著我弟的一條胳膊往下走的時候，還是齜牙咧嘴。我媽架著另一邊，一級一級臺階地挪。
我爸是自己走下去的。
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，他從床上爬起來，扶著墻，一步一步地拖到了樓下。他的褲腿是濕的，身上的氣味讓周叔明顯皺了皺鼻子。
沒人讓我?guī)兔Α?br>我跟在后面。
保持兩米的距離。
三輪車車斗里鋪了層編織袋。我弟被橫放進(jìn)去，我爸坐在他旁邊，背靠車斗壁。我媽爬上去，把我弟的頭放在自己腿上。
"棠兒你也上來。"周叔扭頭對我說。
我看了他一眼。
這是今天第一個正常跟我說話的人。
"好。"
我爬上三輪車，坐在角落里。
車發(fā)動了。柴油發(fā)動機(jī)的震動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