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！"
她蹲在桶邊，伸手去翻。
"這螃蟹殼硬不硬？好不好剝？"
"好著呢！公的母的都有！"我爸興致勃勃。
我端著泡好的方便面，站在客廳和走廊的門檻上。
我媽轉頭看見我手里的碗。
她的臉立刻拉下來。
"誰讓你吃泡面的？家里晚上有海鮮吃你還吃泡面？浪費！"
我沒說話。
以前我也不說話。但以前的不說話是怯懦，是習慣了被無視后的本能沉默。
現在的不說話是——
沒必要。
我轉身走回儲物間，坐在木板床上，安靜地吃面。
面有點坨了。調料包是老壇酸菜味的，聞起來有股刺鼻的人工香精味。我一口一口地吃著，嚼得很慢。
客廳里熱火朝天。
我媽開始處理那些"海鮮"。水龍頭嘩嘩地沖著，砧板咚咚地響著，油鍋滋啦滋啦地叫著。我爸和我弟在客廳看電視，聲音開得很大，是那種**神劇，槍炮聲和爆炸聲混在一起。
間或，我弟嚷一句："媽！好了沒？餓了！"
我媽應一句："快了快了！螃蟹要蒸的你等一下！"
熱鬧得很。
像這個家該有的樣子。
沒有我參與的那種熱鬧。
我把最后一口面湯喝干凈，把碗放在床邊。躺下來，看著天花板那只蛤蟆。
上輩子的這個時候，我已經死了。
躺在一樓水泥地上，頸椎粉碎性骨折，大概……死得很快。
應該很快。
我不太記得疼了多久。只記得最后看到的畫面是樓梯間的天花板，灰色的，有一盞聲控燈壞了很久沒人修。
然后什么都沒了。
接著就是現在。
我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里。
枕頭很薄，能摸到下面的木板。硬。硌。
但我活著。
活著就行。
廚房里飄來一陣蒜蓉爆炒的香氣——如果那能叫香氣的話。我聞了聞，在那股蒜香底下，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臭。不是普通海鮮的腥氣。是一種更深層的、工業化學品浸泡過后殘留的氣味。
但沒人聞得出來。
或者說，沒人在意。
我閉上眼睛。
等著。
3
六點四十分。
我是被我弟的嚷嚷聲從淺睡中叫醒的。
"媽！擺桌了沒？我都**了！打了一下午游戲——"
"來了來了！浩子你先坐著！魚馬上出鍋！"
我沒動。
繼續躺著。布簾子外面，碗筷碰撞的聲音，椅子拖動地面的聲音，我爸"嘶——"一聲擰開啤酒瓶蓋的聲音。
"浩子，來一口不？"
"我要可樂！"
"行，冰箱里有。"
腳步聲。冰箱門開關的"啪嗒"聲。可樂拉環的"噗嗤"聲。
熱鬧。
以前每到吃飯的時候，我會自覺出去。不是去吃飯，是去收拾。洗碗、擦桌子、倒垃圾。他們吃剩的——如果有剩的話——是我的。
大多數時候沒有。
特別是有好菜的時候。
今天有"好菜"。
我不打算出去。
不收拾了。
不伺候了。
我翻了個身，面朝墻壁。那面墻泛著灰白色，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頂上一直延伸到半腰的位置，像一道干涸的閃電。
布簾子外面，筷子翻動盤子的聲音。
"這螃蟹肉多！黃也多！"我弟的嘴巴塞得滿滿的，說話含糊不清。
"好吃吧？爸手藝怎么樣？"我爸得意。
"行！再給我夾那個蝦——"
"吃慢點！又不是跟你搶！"我媽笑罵一聲，但語氣里全是寵溺。
筷子碰撞盤子的聲音越來越快。
"這魚也新鮮！你看這肉——白的！嫩的！"
"爸我還要螃蟹——"
"行！最后兩只了啊！你弄了——"
"我要大的那只！"
"嗯大的給你。"
我爸沒有一絲猶豫。
大的給兒子。永遠是大的給兒子。
如果今天桌上有我的位置——沒有，但如果有——我會得到什么？
什么都不會得到。
上輩子有一年過年，桌上有一只整雞。我夾了一塊雞胸肉——最柴、最沒人要的雞胸肉——我弟當場把筷子拍在桌上："她憑什么吃雞！那是給我買的！"
我媽立刻把我碗里的肉夾回盤子："你弟在長身體，你少吃一口怎么了？"
十三歲的我，把那口飯咽下去了。
連同所有的話一起咽下去了。
那以后我再沒碰過桌上的葷菜。
現在，我躺在儲物間里，聽著他們大快朵頤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