刻薄，村里人都不太跟她說話。有德也不怎么管她，由著她去。
有德這輩子最驕傲的事，不是地種得多好，是他兒子考上了師范，當(dāng)了老師。這是林家頭一個當(dāng)老師的。有德逢人就說，說完了還要補(bǔ)一句：“像***，***以前就讀過書的。”。母親聽了，不說話，但心里替有德高興。
秀蘭尖酸，但有德也不是沒脾氣。他憨直，憨直的人認(rèn)死理。但有德對母親，不算摳。該出的錢他出，該接的日子他接。只是秀蘭在旁邊一叨叨，他就不吭聲了。他不是不想護(hù)著母親，是吵不過秀蘭。吵一次，家里鬧三天，母親看著也難受。所以他選擇不吭聲。
有德的心里有兩桿秤：一桿是兒子，一桿是母親。兒子那桿永遠(yuǎn)壓著母親這桿。不是他不孝，是他覺得——兒子是林家的根，母親的事，還有弟弟妹妹呢。
二女兒香伴，生在有德之后兩年。
母親給她取名“香伴”，說花香常伴。香伴嫁在鄰村，丈夫在供電所上班，日子穩(wěn)當(dāng)。她隔三差五騎電動車回來看母親，帶點菜，帶點自己做的饃，有時候什么都不帶，就是來看看。
香伴話不多，跟母親有點像。
她不怎么在電話里說想母親，但她回來的次數(shù)最多。有德家、有仁家、有義家，不管母親住在哪，她都要跑去看。有時候到了門口，看見大哥大嫂在忙，她就站在路邊等。等母親出來上廁所，或者出來曬太陽，她把東西遞過去，說幾句話，就走了。
她不跟嫂子吵，也不跟哥哥爭。她知道吵沒用，爭也沒用。她能做的，就是多回來幾次，多給母親塞點錢，多幫母親洗幾件衣服。
香伴丈夫在供電所上班，工資不高，但按月發(fā)，穩(wěn)當(dāng)。她自己種點菜，養(yǎng)幾只雞，日子緊巴巴的，但能過。她回來的時候，母親有時候會問她：“家里還好吧？”香伴說：“好著呢，你甭操心。”母親就不問了。
香伴心疼母親，但她從來不當(dāng)著母親的面說哥哥們的不是。她覺得——說了，母親心里更難受。
三女兒香漠，生在大冬天。
母親給她取名“香漠”。這個“漠”字，有人說是遠(yuǎn)，有人說是冷淡。母親沒解釋過。她心里知道，這個孩子從出生就安安靜靜的，不哭不鬧，眼睛看著遠(yuǎn)處，像是要去很遠(yuǎn)的地方。
香漠從小就倔，主意大，認(rèn)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她后來遠(yuǎn)嫁南方，家里人都不同意。哥哥姐姐勸她，弟弟妹妹舍不得她，母親一直沒有說話。不是不想說，是說不出口。母親心里清楚——留她在身邊，日子也幫不上什么忙。走，也許還能有個出路。
香漠走的那天，母親站在灶臺前燒火，頭也沒抬。香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叫了聲“媽”。母親“嗯”了一聲，沒轉(zhuǎn)身。香漠就走了。
不是不想轉(zhuǎn)身。是怕轉(zhuǎn)身了，就放不下了。
香漠嫁到南方以后，日子苦。丈夫掙得不多，后來又走了，她一個人拉扯兩個兒子，兩個兒子都打零工。她想回來看看母親，拖著大兒子背著小兒子，擠在綠皮車的廁所里，搖搖晃晃的來到母親的小鎮(zhèn)，走了山路十八彎才到母親身邊。
母親不知道這些苦，卻笑的淚開了花。
她只知道女兒很少回來，很少打電話，每次打電話都說“挺好的”。但母親聽得出來，女兒的聲音跟以前不一樣了。不是遠(yuǎn)了，是累了。
母親心里有一根刺，扎了幾十年。
她覺得自己虧欠香漠——女兒嫁得遠(yuǎn)，她沒能在身邊照顧過一天。女兒吃苦的時候，她不在。女兒最難的那些年，她什么忙都幫不上。每次月季花開，母親站在院子里，風(fēng)往南吹，她就往南看。
香漠心里也有一根刺。
她覺得自己虧欠母親——母親老了，她不能在跟前伺候。哥哥們?yōu)榱速狆B(yǎng)的事磕磕碰碰，她只能在電話里聽聽，什么都做不了。每年春天她打電話回來，問“媽，花開了沒”，掛了電話她會在陽臺站很久。
兩個人都沒說出口。
母親沒說的是：漠，媽對不起你，沒幫你什么。
香漠沒說的是：媽，我對不起你，沒能照顧你。
這根刺，扎了幾十年。
四兒子有仁，比香漠小兩歲。
母親給他取名“有仁”，說做人要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