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心。有仁打零工，今天有活明天沒活。他腦子不算笨，靠著點小聰明攢了些家資，但人傻憨憨的，說話直來直去，不會拐彎，也不怎么懂算計。
正因為自己傻憨憨，他也找不到太精明的媳婦。媒人給說了幾門親，人家姑娘見了他都嫌他“太老實”。后來娶了鄰村的阿芳，阿芳也是個傻憨憨的，人實在，沒什么心眼，就是腦子慢。兩個傻憨憨湊在一起，日子倒也過得下去。
他們生了個兒子，也是傻憨憨的。不是那種啥都不會的傻，就是反應慢，讀書不行，做事也不利索。農村里這樣的人總是有的。后來有仁給兒子也說了一門親，說的是鄰縣的一個傻姑娘，娘家也是圖有個歸宿。兩家都不挑，就結了。
村里人背后說：“老四家是傻到一塊了。”
有仁聽見了，笑呵呵的，也不惱。他覺得自己日子還行——有老婆，有兒子，有兒媳，傻歸傻，但都是好好的活人。
阿芳有時候會跟他嘀咕：“人家說咱們傻。”
有仁說：“傻就傻唄。又不犯法。”
有仁靠著點小聰明，手里攢了些家資。他不大方，但也不算太小氣。該他出的贍養費他出，不該他出的，他一分都不多掏。他心里有本賬——大哥家條件好，有兒子當老師，憑什么不多養？六弟笑呵呵說好聽的，憑什么輪到他他就往后縮？
有仁嘴上不說，但心里算得清。
五女兒香陪，生在有仁之后。
母親給她取名“香陪”，說花香常陪。香陪嫁在鄉里，嫁了個不靠譜的男人——二混子，喝酒，打牌，不怎么干活。香陪命苦，但硬氣。
她自己撐著，把兒子拉扯大了。兒子爭氣，在鎮上開了個雜貨鋪，生意不錯。香陪后來就靠這個兒子，日子總算翻了過來。她回來看母親的時候，有時候會嘆氣，但嘆完氣又笑了，說：“媽，我那個兒子還行吧？”母親說：“行。比你強。”
香陪回來得不多。不是不想回來，是抽不開身。那個二混子不省心，今天在牌桌上輸了錢，明天又不知道跑哪去了。她要看鋪子，要管兒子，要應付一攤子爛事。但她每次回來，都要給母親塞錢。
有一回她塞了兩百塊錢給母親，母親不要，她說：“媽，你拿著，別讓人看見。”母親收了。她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沒回頭，但肩膀抖了一下。
母親看見了，沒叫她。
香陪心里也有一根刺。她覺得母親養了她一場，她沒讓母親享過一天福。那二混子不爭氣，她也沒什么臉回來。
但她那個兒子，是真爭氣。
六兒子有義，是最小的。
母親生他的時候已經四十多了，難產，差點沒命。母親給他取名“有義”，說做人要有義氣。有義長得白凈，見人先笑，嘴巴甜，村里人都說他“會來事”。
但假老實。笑永遠掛在臉上，說的話永遠好聽，可是一到該他做事的時候就往后縮。
他兒子遠在千里之外打工定居，一年回來一次。有義嘴上孝順，說“等兒子安頓好了把媽也接過去住”，但誰都知道那是說說而已。
輪到養母親了，有義嘴上最好聽。接母親那天，他笑著說：“媽，你可算來我家了，我給你曬了被子，燉了雞湯。”母親去了，被子曬了，雞湯是早上從集市上買的現成的。
但到了該接母親走的時候，他總是“忘”。
有一次月底，該有德來接了。有德等了一天，沒見有義把媽送來。打電話問，有義說：“哎呀，我這兩天忙，明天送。”第二天又沒送。有德火了，打過去說：“你到底送不送？”有義笑著說：“大哥你別急嘛，我這不是……”有德把電話掛了，騎上電動車自己去接。
到了有義家，母親已經收拾好東西，坐在門口等了。有德說：“媽，你怎么不打電話？”母親說：“沒事，就等了一天。”
有德沒再說什么，把母親扶上車，拉走了。
有義心里不是沒有母親。他就是怕麻煩，就是覺得——反正有大哥四哥在，輪不到他操心。
六個孩子，六個樣。
母親從來不當著人面說哪個好哪個不好。但每年春天月季花開的時候，她會在池塘邊坐一會兒，看著那棵花，什么也不說。
她不說的東西很多。
她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