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有德媳婦嫌她吃得多。她不說有仁看日歷的小動作。她不說有義“忘了”接她。她不說香漠遠嫁后那些年她偷偷哭過多少回。她不說香陪在門口站著沒回頭的時候，她也紅了眼眶。
她什么都不說。
她把所有的話，都留給了那棵月季。
每年春天，花開的時候，她坐在院子里。風吹過來，花瓣落在地上，落在她肩上。她坐很久，有時候坐到天黑。
那棵月季，是她嫁進這個家那天種下的。
是在后山上挖的野月季。但她總覺得自己是從娘家?guī)Я耸裁闯鰜淼摹Ｒ苍S不是花，是花的記憶。
她記得那個顏色。粉紅色的。
每年月季開花，都是那個顏色。
3. 施肥
母親過了七十五以后，身體就一年不如一年了。
不是大病，就是這里疼那里疼。腰彎不下去，腿蹲久了站不起來，拎水桶也拎不動了。但她不吭聲，照樣下地干活，照樣給月季剪枝。只不過后來蹲不下去了，就搬個小板凳坐著剪。
后來她真的干不動了。
那年秋天，她在院子里摔了一跤，坐在地上起不來。正好香伴回來送菜，看見她坐在地上，趕緊跑過去扶。香伴說：“媽，你不能再一個人住了。”母親說：“沒事，就是滑了一下。”香伴不聽她的，當天就把有德、有仁、有義叫回來。
三個兒子坐在堂屋里，誰也不先開口。
有德悶著頭抽煙。他媳婦秀蘭在旁邊站著，臉拉得老長。有仁低著頭看手機。有義笑著說：“那就輪流唄，一家一個月，公平。”
香伴說：“那從誰開始？”
又沒人說話了。
最后還是母親開的口。她說：“從老大家開始吧。住完一個月，再上老四家。老六最后。”
就這樣，母親開始了輪流養(yǎng)老的日子。
剛開始，還算太平。
有德家一個月，母親住得小心翼翼。秀蘭嘴上不饒人，但第一輪不好意思太難看，只是天天嘟囔“房子小”、“事多”。有德不吭聲，母親更不吭聲。
有仁家一個月，阿芳傻憨憨的，不會照顧人，但也不會說難聽話。有仁心里算著日子，到了月底最后兩天開始倒計時，但也沒出什么大差錯。
有義家一個月，嘴上說得最好聽。接母親那天，他笑著說：“媽，你可算來我家了，我給你曬了被子，燉了雞湯。”母親去了。被子確實曬了，雞湯也確實**湯。
但問題，是從有義開始的。
有義這個人，嘴上甜，心里精。
他不想多養(yǎng)一天。所以他在兩頭上做文章：
第一，接的時候，他晚。該他接母親的日子，他不來。有德打電話催，他笑著說：“哎呀大哥，我這幾天忙，過兩天去。”過兩天還沒來，再打電話，他還是笑：“好好好，明天一定去。”有時候拖兩三天，有時候拖四五天。
有德心里不舒服，但想著“算了，親兄弟，計較那么多干什么”，就沒說什么。
第二，送的時候，他早。母親在他家住滿一個月，該送去有德家了。有義不等到日子，提前兩三天就把母親送過去了。他笑著說：“大哥，我想著你那邊方便，提前送過來。”有德說：“還沒到日子呢。”有義說：“差不多的，早幾天晚幾天的事。”
有德還是不說什么，接了。
有仁那邊也是一樣。有義接的時候晚幾天，送的時候早幾天。兩頭占便宜，但每次都笑嘻嘻的，讓人不好發(fā)火。
第一年，有德和有仁都忍著。
有德跟秀蘭說：“老六就是那個性子，算了。”秀蘭罵了幾句，也沒真鬧。
有仁跟阿芳說：“六弟可能真忙。”阿芳傻憨憨地說：“哦。”有仁也就沒再想。
但時間長了，誰都不是傻子。
第二年，有德開始算賬了。有義接的時候晚幾天、送的時候早幾天，里外里一算，一年下來，有義比他和有仁少養(yǎng)了將近一個月。
有德跟有仁說：“老四，你算過沒有？老六一年少養(yǎng)快一個月。”
有仁說：“我也覺得不對勁。上次媽在我家住完，該他接了，他拖了五天。我打電話催了好幾遍，他都說好好好，就是不來。”
有德說：“我也是。他接的時候拖，送的時候提前。兩頭占便宜。”
有仁說：“那怎么辦？”
有德說：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