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種植
母親是外鄉人。
那年打仗，她才十幾歲，跟著逃難的人群一路往南走。走了多久她不記得了，只記得腳上的布鞋磨破了，后來光著腳走。路上有人倒下，就再也沒有起來。
她活下來了。
她走到這個小鎮的時候，已經走不動了。鎮上有人看她可憐，收留她在染坊里干活。她就在鎮上住了下來，一住就是好幾年。
后來仗打完了，解放了。
母親二十多歲了，在那個年代算是老姑娘了。她長得不算好看，但讀過書，有規矩，說話做事跟村里的姑娘不一樣。有人給她說媒，說的是鎮邊上的林家。
林家是村里的大戶。家里田多地廣，有院子有牲口，在鎮上還開著鋪子。林家有個兒子叫林家棟，在村里種地，也管著家里的營生。
母親嫁進林家那天，是秋天。
沒有什么排場。那時候剛解放不久，不興大操大辦。一頂小轎，兩個鞭炮，幾桌酒席，親戚鄰居吃頓飯，就算成了。
母親穿了一件自己縫的棉襖。她記得小時候家里也有這樣的日子，但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賓客散了以后，母親沒有進新房。她拿了一把鋤頭，一個人上了后山。
后山上有野月季，開小白花，不怎么好看，但命硬，在哪都能活。母親在山里轉了大半天，挑了一株根壯苗正的，挖了出來，連土帶根裹在衣襟里，抱回了家。
她在院子里找了一塊空地，蹲下來，挖了一個坑，把月季種下去。又從井里打了一桶水，慢慢澆透。
家棟站在門口看著，問：“種什么呢？”
母親說：“月季。”
家棟問：“哪來的？”
母親說：“后山上挖的。”
家棟沒再問了。他看著母親蹲在那里，手上全是泥，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子，臉上卻帶著笑。他不知道母親為什么要種一棵野月季，但他覺得，這個新媳婦跟村里別的女人不一樣。
那棵月季，就這樣種下了。
種下去的時候只是一株普普通通的野苗子，誰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活。母親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。澆水，松土，有時候蹲在跟前看半天。
它活了。
不但活了，還越長越壯，葉子油亮油亮的。野月季命硬，不挑土，不挑水，給點陽光就往上躥。
后來母親跟香漠說過這件事。
那時候香漠還小，坐在母親腿邊，聽母親說：“你外婆家花園里有一棵月季，開粉紅色的花，好看得很。我到了這邊，什么都沒有了，就想著也種一棵。花園里的那種沒有，山上的野月季也行。種下去，就算有個念想。”
香漠問：“外婆家的花園大不大？”
母親沒回答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母親說：“大。很大。”
2. 剪枝
月季種下去的頭幾年，還不怎么起眼。
母親每年春天給它剪枝。她拿著那把舊剪刀，蹲在花跟前，把細細的、往橫里長的枝條剪掉，只留三五根壯的。有德小時候蹲在旁邊看，問他：“媽，為什么要剪？”
母親說：“舍不得剪枝，就開不出好花。”
有德不懂，但他記住了這句話。后來他長大了，種了一輩子地，才慢慢明白——莊稼也是一樣，該間苗的時候不能心疼，舍不得拔，最后誰都長不好。
母親還給月季施肥。她不用化肥，嫌貴，也覺得不放心。她用土法子——把豆餅泡在水里，泡上兩三天，等水發酸了再澆。有時候也用淘米水，攢上兩天，澆下去。鄰居看見了，說：“你這是養花還是喂豬呢？”母親笑笑，不說話。
月季一年比一年大。從一小叢長成了一棵大棵，枝條粗了，刺也硬了，花也多了。每年春天，開滿一樹粉紅色，香味飄滿整個院子。村里人路過，都要站下來看一眼，說：“林家的月季長得真好。”母親聽了，還是笑笑。
那些年，六個孩子一個一個落地。
大兒子有德，生在春天，月季剛冒花苞的時候。
母親給他取名“有德”，說做人要有德行。有德長得像父親，厚實，壯實，從小就下地干活，不怎么愛說話。他種了一輩子地，老實本分，但老實里帶著點算計——這是鄉下人的活法，不精打細算過不了日子。
他娶了隔壁村的秀蘭。秀蘭人長得不差，就是嘴不好，尖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