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留下的?！睍增┑穆曇暨€是平的，但小指還在抖。“她撥花生米。她撒謊的時候摸耳垂。那道疤縫了三針。我認錯？”
方浩回頭看了一眼包間門。里面吳哥在講笑話，聲音很大，隔著門傳出來。
“要不要——”
“不要報警。報警沒用。她沒被拐。她跟我說‘你好’?！?br>曉雯的聲音開始抖了。只有一點點。方浩聽出來了。她一般不會抖。上次抖還是去年冬天，她半夜發燒他背她去樓下診所，她在背上說了一句“方浩我是不是很重”，聲音也是這么抖的。他說不重。她說真的。他說真的。她不信。其實真的不重，她輕得跟空行李箱一樣。
他伸手想拍她肩膀。
她退了一步。
“先吃飯?！?br>方浩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收回來，**口袋里。
“好。”
回到包間，菜已經上了。剁椒魚頭冒著熱氣，紅彤彤的辣椒鋪了一層，魚肉被辣椒蓋住，只露出一小塊白色的邊。
曉雨在吃魚。她把魚刺一根一根挑出來，放在碟子邊上。從小到大都這樣，曉雯吃魚不挑刺，曉雨挑得干干凈凈。媽說你們倆一個仔細一個糙，曉雨說姐是懶，曉雯說對。
她喝了一口水。杯子碰到盤子邊緣，發出聲響。手抖。聲音很輕，但曉雯聽到了。她喝完之后又喝了一口，好像不知道該做什么。
吳哥講了個笑話。說一個客戶看房，問他房子采光好不好，他說特別好，客戶說那為什么客廳這么暗，他說因為今天陰天。所有人都笑了。吳哥自己笑得最響，拍了一下桌子，筷子震掉了一根。
曉雨的嘴角動了一下。右邊酒窩只出來一半。左邊沒有。左邊從來沒有過。曉雯知道。
曉雯夾了一筷子辣椒。咬了一口，辣得嗓子疼。她喝了一口水。
“你之前在哪家奶茶店？”
曉雨放下筷子。“很多年前的事了，記不清了。”
記不清。三年前她在學校后門那家“一杯時光”打工。每周三曉雯下班去找她，她做一杯奶茶，半糖加珍珠。曉雯把珍珠留給她，因為咬不動。她一邊罵“矯情”一邊把剩的珍珠倒進自己杯子里。有一次曉雯說今天不想喝奶茶，曉雨問那想喝什么，曉雯說檸檬水，曉雨說檸檬水有什么好喝的，然后還是給她做了一杯檸檬水，多放了蜂蜜。曉雯喝了一口說太甜了，曉雨說廢話，我放了半罐蜂蜜。
曉雯想掀了這張桌子。
沒掀。
吃完飯是下午兩點。餐廳門口，陽光晃眼。有人在路邊賣烤紅薯，鐵桶上擺著一圈烤好的紅薯，香味飄過來，甜的發膩。三個初中生騎著共享單車路過，車鈴叮當響，后面那個站起來蹬，書包帶子拖在車座上。
吳哥說他們先走了，下次再約。曉雯說好。吳哥說小雨今天太緊張，平時不這樣的。曉雯說沒事。
曉雨低頭站在吳哥旁邊。她比曉雯高兩厘米。以前她總拿這個開玩笑，說“我比你早出生五分鐘還比你高所以我是姐”。曉雯說“媽說你早出來是因為你瘦好生”。她說“借口”。兩個人站在鏡子前比身高，曉雨偷偷踮腳，曉雯說“我看到了”，曉雨說“沒有”，把腳后跟放下來。
現在她沒開玩笑。她沒說一句話。她的眼睛看著地上。地上有一塊口香糖粘在地磚縫里，黑色的，被踩扁了。
吳哥攔了一輛出租車。曉雨上車。車門關上的一瞬間，她從車窗里看了曉雯一眼。
兩秒鐘。
然后出租車開走了。尾燈閃了兩下，拐過路口不見了。
曉雯站在原地。方浩站在她旁邊。街上車來車往。
“走吧?！狈胶普f。
“方浩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幫我查個人。”
曉雯打開手機，把出租車的車牌號記下來。她在備忘錄里寫：“林曉雨。周小雨。奶茶店。貓。疤。摸耳垂?！睂懲曛笥X得少了什么。加了一句：“她不認我。為什么。”
方浩看著她打字。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劃得很快。打完最后一個字，她把手機塞進口袋?？诖悬c小，塞了兩次才塞進去。
出租屋是兩個房間，中間是客廳。客廳不大，一張灰色沙發，一個茶幾。茶幾上放著曉雯的水杯，印著“會計使我快樂”——方浩送她的生日禮物。他知道她在事務所干得并不快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