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，浮著一層白油。倒掉，開始洗。
第三只的時候，手開始僵了。
水太涼。雖然是夏天，自來水從地下管道出來溫度低。熱水還沒等到。
手指皮膚泡得發白起皺。關節處一跳一跳地刺痛。去年冬天留下的毛病。
沒停。拿起**只。
這只很干凈，幾乎沒怎么用。我簡單沖了沖，轉身放——
手指一滑。
那只白得晃眼的、描著金紋的骨瓷碗，從我濕漉漉的指間掙脫出去。
劃了道弧線。
撞在不銹鋼水槽邊緣。
啪。
聲音清脆極了。
然后是碎裂的、細密的、嘩啦啦的動靜。
我低頭。
水槽里，那只碗已經碎成好幾片。最大的一片還連著碗底，金紋從中間斷開。其余小碎片散在渾濁的泡沫水里，白瓷泛著冰冷的光。
客廳里陸婷婷——不，韓小蝶的尖叫。
拖鞋啪嗒啪嗒跑過來。
門簾被猛地掀開。
她沖進來，瞪著水槽里的碎片。
“我的碗！”
她臉都白了。
“蘇念安你干什么！”
王秀蘭跟著進來。看見碎片，臉沉下去。
“念安，你怎么這么不小心？一套三千八！”
“小蝶一片孝心，你就這么糟蹋？”
韓子軒也跟進來了，手里還握著手柄。
他看看水槽，又看看我，皺了皺眉。
“老婆，你……”
沒說完。
我抬起頭。
“媽，對不起。太滑了，沒拿住?！?br>聲音有點抖。手還舉在半空，指尖滴著水。
“對不起有什么用？”王秀蘭的語氣又冷了一層。“你做事毛手毛腳的，剩下幾個小心點！再摔了你看我——”
她沒說完，但那眼神夠清楚了。
我低下頭。
“媽，我真不是故意的。手有點僵，水太涼了。”
說著伸手去拿水槽里剩下的碗。
還有四只。
手抖得更明顯了。
韓小蝶站在旁邊死死盯著我。呼吸聲很重。王秀蘭抱著胳膊沉著臉看著。韓子軒靠在門框上，想說什么又閉了嘴。
2 故意的
我洗完第五只。小心放好。沒碎。
松了口氣。
拿起第六只。是湯碗，大一些。碗壁掛著油花。我洗得格外仔細，里外打了泡沫沖了又沖。
確認干凈了。拿起來準備放進瀝水架。
轉身的時候有點急。手肘碰到了水龍頭旋鈕，帶了半圈。
水猛地噴涌出來，嘩一聲。
我被嚇了一跳。
手一抖。
碗又滑了。
直接掉進水槽。水槽里還有剛才的碎片。
啪——嘩啦。
更響的一聲。
瓷片碰撞碎裂。水花濺得到處都是。
我僵在原地。手還維持著拿碗的姿勢，五指握著空氣。
韓小蝶倒吸一口氣。
然后爆發了。
“蘇念安你故意的吧！”
她沖過來要抓我胳膊，被韓子軒攔住。
“婷——小蝶，別鬧。”
“我鬧？你看她！又摔一個！她賠我！”
王秀蘭的臉已經鐵青了。
“念安?！?br>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。
“你今天是成心跟**過不去是不是？他過生日，你就這么添堵？”
我慢慢轉過身，面對她。
睫毛上掛著一滴水珠。分不清是濺的水還是什么。
“媽，對不起。”聲音啞了?！笆植宦犑箚?。”
我抬起手給她看。指尖在滴水，關節紅腫，微微發顫。
王秀蘭看了看我的手，又看了看碎片。
“行了！別洗了！再洗一個都剩不下！”
她猛地一揮手，轉身就走。
拖鞋踩在地上啪啪響。門簾被甩得飛起來。
韓小蝶還想說什么，被韓子軒推出了廚房。
“行了小蝶，少說兩句?！?br>“哥她摔了我的碗！”
“知道知道，回頭我賠你?！?br>“那能一樣嗎？那是我的心意……”
聲音漸漸遠了。
廚房里只剩我一個人。
還有嘩嘩的水聲。
我看著水槽里那堆碎片。白瓷金紋，泡在渾濁的泡沫水里。
看了一會兒。
關掉水龍頭。
安靜了。
解開圍裙搭在椅背上。轉身走出廚房。
客廳里，王秀蘭板著臉坐在沙發上。韓小蝶壓低聲音跟韓子軒抱怨。韓建國拿著遙控器一下一下按。
沒人看我。
我走到茶幾前，在王秀蘭面前站定。
鞠了一躬。九十度。
“媽，對不起。碗的錢我賠您，明天轉給您?！?br>又轉向韓小蝶。
“小蝶，對不起，你的心意被我糟蹋了?！?br>態度誠懇得挑不出毛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