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骨瓷碗
“念安啊，這幾個碗你手洗一下，洗碗機洗不干凈。”
我夾著一塊糖醋排骨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抬頭看向婆婆。
王秀蘭已經重新端起茶杯，吹了吹熱氣，眼皮都沒抬。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，不需要回答，更不需要商量。
餐廳的頂燈很亮。照著桌上剩了大半的清蒸魚，湯汁涼透了。照著那盤幾乎沒動的蒜蓉蝦，殼泛著油光。照著那八只沾著湯汁醬漬的瓷碗，白底描金，碗壁薄得能透光。
那是韓小蝶今天下午剛拎來的。
說是給爸過六十大壽專門買的，德國進口骨瓷，一套三千八。
晚飯前，王秀蘭挨個擺出來，在親戚面前炫了一圈。
“小蝶這孩子，就是有心。”
“你們看看這碗，薄透亮，進口的就是不一樣。”
“以后家里請客就用這套，撐面子。”
現在客散了。
壽星韓建國窩在客廳沙發里打盹。韓小蝶歪在單人沙發上，兩條腿翹著，腳趾勾著拖鞋一晃一晃，外放的短視頻聲吵得很。韓子軒換了睡衣，手柄按得啪啪響，游戲里槍聲一陣一陣。
“聽見沒？”
王秀蘭等了幾秒，沒聽見動靜，終于放下茶杯。
她看過來，眉頭蹙了一下。
那種“你怎么還不動”的表情。
“那套骨瓷的不能進洗碗機，得手洗。小蝶一片孝心，你仔細著點。”
我放下筷子。
排骨掉回盤子，在醬汁里滾了半圈。
“好。”
站起來收拾。
先收自己的碗。再去拿韓子軒的，他正打到關鍵處，頭都沒回，只側了側身方便我伸手。碗底粘著幾粒飯，涼了，硬邦邦。
接著是韓小蝶的。
她正看到什么搞笑的，肩膀一抖一抖。
我伸手去端碗。
“等等。”
她按住碗，拿勺舀了最后一口湯，吸溜一聲咽下。
然后松手。
“謝啦嫂子。”
沖我笑了一下，又低頭刷手機去了。
我端著碗進了廚房。
沒開頂燈，只有抽油煙機底下那盞小燈亮著。黃蒙蒙的。
水槽里已經堆了些盤子。我把碗疊上去，擰開龍頭。
水嘩啦啦砸在不銹鋼上。
是涼的。
這老小區管道遠，熱水得流好一會兒才來。
我沒等。
直接把手伸進去。
涼意從指尖往上竄，小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擠了洗潔精搓出泡沫，拿起第一個盤子。裝糖醋排骨的，底下糊著一層暗紅色醬汁，半干不干，海綿擦上去黏糊糊的。
客廳傳來說話聲。
“小蝶啊，你那碗真是好，**今天高興壞了。”
“那當然，我挑了好久呢。三千八，攢了仨月。”
“哎喲你這孩子，對爸媽還說錢不錢的。”
“你哥要是有你一半心，我就知足了。”
韓子軒插了句嘴：“媽，我上個月不給你買了泡腳桶嗎？”
“那能一樣嗎？泡腳桶是泡腳桶，心意是心意。”
我洗完第一個盤子，放進瀝水架。
水從盤沿淌下來，在臺面聚了一小攤。
門簾被掀開。
王秀蘭探進半個身子。
“先洗那套骨瓷的，別的放著明天再說。趁早洗，干了不好弄。”
“好。”
“水涼不涼？”
“不涼。”
她嗯了一聲，走了。
我從碗底翻出那套骨瓷。
白得晃眼。描金紋路很精致。
拿起一只。確實輕，薄得像蛋殼，對著燈能看見手指影子。
泡沫滑溜溜的。碗沿有一點醬漬，用指甲輕輕刮了才掉。
但碗太滑了。洗潔精和水讓它像條泥鰍，手指關節得繃緊了才能握住。
去年冬天也是這樣。
也是家庭聚餐后。
王秀蘭指著陽臺上堆成小山的被套床單對我說——
“念安啊，這些你手洗一下，洗衣機轉不干凈。”
那天特別冷。陽臺沒封窗，風灌進來。
我搓了兩個多小時。
手凍得通紅，指關節彎不了。
第二天手背起了凍瘡，又*又疼。
我跟韓子軒說。
他正趕著上班，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哎呀，媽就那樣，老思想，忍忍就過去了。下次戴手套洗。”
門砰一聲關上。
那些凍瘡后來好了，留了幾個淺褐色的印子。
現在夏天，看不見了。但碰冷水還會疼。
醫生說注意保暖，少碰冷水。
怎么可能呢。
我洗完第一只骨瓷碗，沖干凈，小心放進瀝水架。
拿起第二只。這只里剩了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