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堂外的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白幡上的潮氣倒是一直沒散。，肩背已經被清早的風凍得發木。，他能看見靈棚里頭走動的人影，香火忽明忽暗，紙灰和線香的氣味攪在一起，一陣一陣飄出來。，越往下咽越苦。，竹腳磕在地上，一下一下響。。供桌上兩盞白燈還亮著，燈油剩得不多，火頭縮成豆子那么大。，碗里的米和香腳堆得高過碗口，旁邊還丟著一摞沒拆完的紙錢。，手指在潮濕的褲縫里慢慢蜷起來。指尖冰涼，掌心卻一陣一陣發熱，像血都堵在那里走不動了。：“天一亮就該去請那邊的師公了，今天又是初一，拖不得。”。，一下把他心里那點發飄的僥幸釘死了。，看見供桌旁的舊掛歷還停在八月那一頁。“初一”那格上畫了個很淺的圈，旁邊寫著兩個字，守夜。字是阿嫲的字，簽得挺結實，筆畫不軟。。他看了那頁掛歷一眼，立刻又挪開了。不敢多看，怕再看下去，自己連站都站不住了。，手里端個空茶盤，差點跟門邊一個阿嬸撞上。
阿嬸“哎喲”一聲，先往里讓了半步，嘴上還是說：“鄭家這回是真苦到頭了。老**前些天還坐門口罵人呢，誰想說走就走。”
端盤子的男人嘆了口氣：“人老了，病一催，哪由得人。”
病是一回事，人心也是一回事。”阿嬸把聲音壓得更低，可這種巷子里的人情話，壓再低也藏不住，“老**臨到頭還惦記木生那個孩子。
惦記有什么用，這么多年連影子都沒見著。活不見人，死不見尸，倒弄得一家人連句整話都說不清。
鄭木生背脊一下繃住。
他本來還撐著墻，這一下指甲直接摳進了磚縫里。
“你少說兩句。”端盤子的男人朝靈堂里看了一眼，“今天這場面，別再讓人聽見。”
我這不是瞎編，巷里哪個不是這么想的？”阿嬸嘆了一聲，“他要是真有那個心，阿嫲病成那樣，總該回來一趟吧。
拖到后面，葉家那姑娘倒是三天兩頭過來看，替她拿藥、買米，布行和鄭家兩邊跑。你說說，這算什么事。
鄭木生哧出一口氣。
葉家那姑娘。
不用問也知道是誰。
端盤子的男人把茶盤往懷里一收，像是不想往下接了，含糊說：“年輕人的事，說不清。淑柔那孩子是有良心，鄭家也念她情。”
“念是念，可這念法最磨人。”阿嬸說到這里嗓子也低了，帶著點惋惜，“人沒名沒分的來回搭手，到頭來外頭還要問一句圖什么。要我說，葉家那邊早該把她往前推一把，別老吊在鄭家這棵樹上了。”
這話不往肉里深扎，卻一下一下刮得人發寒。
鄭木生想起前世那些零碎不成形的爭吵，想起自己總以為再等等、再緩緩、再把眼前這點難處熬過去，就能騰出空來去說清楚。
原來在別人眼里，他早已經被歸進了“沒影子的人”那一類。再久一點，也許連名字都會被說得含糊，只剩一句“鄭家那個孩子”了。
門里忽然有人輕聲喊：“淑柔來了。”
鄭木生的手指一下松開，又驟然收緊。
他幾乎本能地往旁邊死角里退了一大步，連呼吸都壓住了。白幡邊緣在眼前輕輕晃，像一層薄霧，把門里門外隔成兩半。
葉淑柔從巷口走進來的時候，手里提著一個不大的藤籃，里頭壓著紙包和熱水壺。
她穿得很素，深灰上衣，發尾收得規整，額前碎發被晨氣打濕了些，貼在鬢邊。
她走得不快，也不東張西望，像這條路早就走熟了。進門前還先把籃子往手里穩了穩。
鄭木生胸口那塊地方忽然發麻。
前世他最后一次正經看清她是什么時候，記憶已經亂了。如今人就這么重新站在門前，沒哭，沒亂，也沒像他想過的那樣把自己磨出一臉苦相。
她只是比從前更瘦一點，下頜收得更利落，眼里那點軟意像被好好折起來，放進了旁人看不見的地方。
門口負責接應的阿伯看見她，先伸手去接籃子：“你怎么又拿東西來？昨夜不是才守到后半夜？”
“布行那邊開門還早，先過來看看。”葉淑柔沒把籃子全松手，只讓阿伯拿走最上面的熱水壺，“阿嫲夜里換下來的那套衣裳，昨晚收拾的人說還差一根針腳，我順手補了。”
她聲音不高，尾音平平的，像在說一件做熟了的事。
“你這孩子……”阿伯一時不知道怎么勸，嘆了口氣，“外頭人多口雜，你也別老往這邊跑。”
葉淑柔抬眼看了看靈堂里頭，停了一下才說：“阿嫲待我好，我來送她，是我的事。別人怎么看，是別人的事。”
鄭木生站在門外，后槽牙慢慢咬緊。她說這話的時候連眼神都沒閃，像早就把外頭那些議論都聽過一遍，也早就不打算再跟誰解釋。
阿伯被她堵得沒話說，只好點點頭：“進去上柱香吧，里面燈油剛剛添過。”
葉淑柔把籃子放到門邊小桌上，抬手理了理袖口，邁過門檻。
她經過供桌的時候沒有東看西看，只在香爐前停住，接過旁人遞來的三炷香，點著后舉到眉心。
晨光從檐角漏下來一點，剛好落在她手背上。那只手細，卻穩，連香灰快落了也沒顫一下。
鄭木生隔著門縫看著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個燥熱的午后。
阿嫲蹲在灶邊熬藥，嫌他笨，連火候都看不準。
葉淑柔在旁邊接過蒲扇，輕聲說“我來吧”，一邊扇火一邊被藥煙嗆得直皺眉。那時候阿嫲還笑著說，這丫頭是個能進門的人。
后來這些話，全被他自己弄丟了。
葉淑柔把香**爐里，沒有久站。她朝靈位低了低頭，側身讓開位置，又替桌邊的人把被風吹歪的白燭挪正。
做完這些，她才往旁邊退了兩步，幫著把來客帶來的紙包分類放好。沒有誰吩咐她，她卻好像早就知道每樣東西該怎么放、放到哪里。
剛才門外那個阿嬸不知什么時候又走近了些，沖著另一個人低聲說：“看吧，我就說她跟鄭家這門沒斷干凈。老**閉眼前最念她，死后也還是她來得最勤。”
另一個人沒順著她往下說，朝靈堂里揚了揚下巴：“你別亂摻和。人家姑娘肯來，是情分，也是體面。換別人，誰還愿意來沾這攤事。”
“我哪是說她不好。”阿嬸嘴硬，語氣卻軟了些，“我就是替她可惜。”
可惜這兩個字一出來，鄭木生胸口像被人悶悶頂了一拳。
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算那個讓人可惜的緣由。前世不能，這一世才剛回來，也沒有資格立刻說能。
葉淑柔好像聽見了門外的風聲，沒往這邊看。
她把紙錢擺整齊之后，低頭對一旁記賬的人說了句什么。
那人點點頭，從桌下翻出一本冊子給她看。她低下頭看了兩行，又把冊子推回去，順手把桌角一只斜放的舊木箱扶正了。
鄭木生的目光一下停住了。
那箱子半舊，木色被潮氣浸得發暗，箱角磨得起毛，一看就是在屋里放了許多年的東西。
上頭落了點灰，不是被人完全丟在角落里的那種灰，像是最近剛搬出來，一時還沒顧上收拾。
更要緊的是，那箱子他還認得。
小時候阿嫲總把一些舍不得丟、又不肯輕易給人翻的東西往里頭塞。
舊藥方、發黃的賬本、鄭家那幾張只剩邊角的老照片，全都在里面。
后來他長大了，嫌這箱子占地方，動過幾次想丟掉的念頭，每次都被阿嫲拿掃帚趕出去。
可它怎么會被放到供桌邊？
鄭木生不自覺往前走了半步。鞋底剛擦過地面，門邊記賬的人就把冊子往桌上一擱，伸手去拿那木箱，像是打算往里面搬。
葉淑柔先按住了箱蓋。
“這箱還沒收。”她說。
記賬的人“啊”了一聲：“不是說白事后頭再一起歸置？”
“阿嫲臨走前提過一嘴。”葉淑柔低下頭，手沒有移開，“說這里頭有舊信，別混進紙堆里。”
舊信。
這兩個字像被火星燙了一下，直直落進鄭木生耳朵里。
記賬的人撓撓頭：“那先擱邊上吧，等晚些鄭家叔伯空下來再說。”
葉淑柔應了一聲，把手拿開。箱蓋沒有扣嚴，邊縫里夾著一點發黃的紙角，像是被人匆匆塞進去，又沒完全壓實。
鄭木生呼吸一下發緊。
那紙色舊得眼熟，他幾乎一眼就認出來，不是賬單紙，也不是白事上記禮用的那種。
那是阿嫲以前最省著用的信紙，薄，脆，邊上帶著一點很淺的藍線。
他站在靈堂外，目光死死釘在那只木箱和露出的紙角上，喉嚨里像堵了一團燒過的灰。
再往前半步，也許就能碰到了。
可門里有人，門外也有人，葉淑柔還站在那里。
鄭木生沒動。
只有垂在身側的手，慢慢握成了拳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