亡身歸巷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給阿嬤的情書——電影已看打卡處。 ，記載漂泊與牽掛。“行船入夜，恰江上升明月，似與你并肩共賞。江海萬里，心中念你，便不覺遙遠(yuǎn)。七夕當(dāng)夜，你衣錦歸來，仍是少年模樣。夢(mèng)醒行至寨門前，聞溪水潺潺，方覺夜深。念你安康，好夢(mèng)，即已知足。”......，鄭木生以為自己聽到骨頭碎了。。咸水從鼻孔灌進(jìn)來，從嗓子灌進(jìn)來，從肺里灌進(jìn)來。眼前一白。手腳想劃兩下，劃不動(dòng)了，一直往下沉。，水灌得更快了。，只記得一件事。。。。。，吹在背上，汗水還沒干，打了個(gè)涼顫。。跪在地上，石板硌得膝蓋疼，手撐在地上，手指縫全是泥土，嗓子又干又疼，像火燒一樣。干嘔兩下，沒東西，真是納悶了。
太靜了，太靜了。
沒有**，沒有求救聲，沒有那種刮骨頭的大風(fēng)。遠(yuǎn)處只傳來幾聲狗叫，不知是誰家雞也叫了一聲，又不響了。
慢慢抬起頭來。
巷口的那棵歪脖子榕樹還在，樹根把旁邊的磚拱得高低不一，巷子外頭那個(gè)賣魚丸的小攤也還在這里，鐵皮蓋著布，沒有開張。榕樹旁邊的那塊原先安竹椅的地方，被別人搞了個(gè)鐵皮棚子。
供銷社換了卷閘門，舊舊的，牌子還在上頭，邊角卷毛了。
盯著牌子，看了半天。
他把自己掐了一下，真疼。
那不是夢(mèng)。
這條巷子他太熟了。哪塊石板踩上去打滑，哪家院墻外頭老晾咸菜干，他都記得一清二楚，榕樹下那石墩子被小孩子磨得發(fā)亮，都認(rèn)得。
可有些東西變了。門面換了，棚子多了，人聲少了。
摸摸臉，熱的。按按胸口，心跳亂糟糟的。掐一掐小臂。
疼。
真疼。
一轉(zhuǎn)頭，巷口電線桿上貼了張紅紙，中秋燈會(huì)，還沒爛。
八月十五，城隍前街，燈會(huì)。
下面的日期——八月初一。
站起來時(shí)，腿卻不經(jīng)意一軟，差點(diǎn)跪回去，只能靠著墻，衣服和手臂被墻皮蹭了一手白灰。
離中秋還十四天。
這數(shù)一出來，心里更沉了。
真回來了，前世那口海水就是真的，那場(chǎng)死也是真的。
來不及的事，沒說的話，覺得還可以再拖一拖的明天，都走到了頭。
葉淑柔。
這名字自己從腦海子浮現(xiàn)出來。
手一緊，墻灰往下掉。
走了一步。腳抬起來，身子又像被定住了。這時(shí)，心里只有一個(gè)念頭。
阿嫲。
阿嫲還在不在？
前世的事好亂。海浪，雨夜，欠賬，吵架，病，攪成一鍋。好多細(xì)節(jié)記不清了。
但有一樣他記得——阿嫲最后那陣子身體不舒服，嘴上不認(rèn)，拄著門框罵他，罵完叫他趁熱把飯吃完。
他轉(zhuǎn)身就跑。
巷子沒變。墻角的青苔，屋檐下的竹篩，門縫里漏出來的燈線，都沒變。
一跑心更慌了，鞋底啪啪打石板，好幾次差點(diǎn)踩空。有人家院里有人咳嗽，他不看。在拐角處，有狗被他嚇到了，沖他叫，他也沒停。
他就記得那扇門。
鄭家那扇木門有點(diǎn)歪，門神早叫潮氣泡褪了色。門檻一邊高，一邊低。
阿嫲每次掃地，都還要念叨一句：遲早絆死你。
拐過最后一個(gè)彎，站住了。
門還在。
門楣上有一塊白。
一塊白布，就那么垂著，檐下搭的棚還沒拆干凈，竹竿還在那擱著，白紙燈籠滅了，邊上堆著香燭紙盆，看著是用過的。門口地上圍了一圈灰，燒紙的，還沒掃干凈。
腦子里轟了一下。
站在那兒動(dòng)也不動(dòng)，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塊白布，手一直在發(fā)抖。
回來晚了。
剛想張口，嗓子卻啞了。想走進(jìn)去，腿也邁不動(dòng)。
上輩子阿嫲出殯那日，他在哪兒？
想不起來了。全亂了。有人哭，有人勸。香灰味跟藥味混著，后面就被海邊的腥味壓得沒了蹤影。使勁想，就記得阿嫲那只手——瘦、發(fā)涼。還有她罵人時(shí)，回著頭咳嗽的模樣的事情。
再想，太陽穴都快跳起來了。
閉上眼。把一股子勁活生生憋下去。
門里有人說話，聲音不大。凳子腿碰地，吱一聲。有人咳，紙錢又讓風(fēng)翻起來，“窸窸窣窣”。又往前邁了一步。
鞋尖踢到門口麻繩上，又停住了。門里有人拿著香盤出來，銅盤碰一下，脆響。往陰影里一縮。
身上濕冷，臉色白得嚇人，眼圈全是血絲。
這時(shí)候被里頭人看見了，先亂的是他。
葉淑柔要是里頭——牙齒咬緊了。
還不是時(shí)候。
站在門外，手背青筋都鼓出來了，指甲往掌心里掐。又疼，想沖進(jìn)去。
不敢。
等了一會(huì)兒，往旁邊陰影里縮了半步。
先看清楚。
靠在隔壁的磚墻上，呼吸得很輕。
天快要亮又沒全亮，巷口的光淺淺灑過來一點(diǎn)，透不進(jìn)檐子。
白幡剛好擋了半個(gè)人，頭發(fā)又濕又亂，低下頭，看一眼就像是淋了雨的外路人一般。
門里有人出出進(jìn)進(jìn)，眼光掃到他，也只是一掃。
盯著看。
白燈籠底下的穗子沾了灰，門邊上那張長(zhǎng)凳少了一條腿，底下墊了塊磚，院里靈棚的白布有一角被雨泡過，黃了。香案上供的橘子還青的。阿嫲以前說過，這種太酸，不許買。
越看胸口越堵。
天又亮了一些，巷子外頭漸漸有人過來了。腳步聲、說話聲、打招呼的聲，順著石板路過來了。
有人拎紙錢，有人提香燭，有人穿著家常衣裳一路嘆氣的。
又往里縮了縮。視線卻沒有離開過門。
自己家的白事，站外頭。
有個(gè)老阿伯到門口沖里頭喊了一聲，馬上有人出來接話，聲音不大，聽到一句昨夜守到幾更了，老人家也是苦。
想起阿嫲，天熱的時(shí)候她坐在門口扇扇子，一邊扇一邊罵他回來太晚。那時(shí)候嫌她煩，頭都不回往里走，心想等忙完，陪她坐著。
人不是等你忙完了就沒有的。
眼眶酸，側(cè)過頭，用力閉眼。
睜開的那一下，就是想看明白了：門里誰在忙？白事還差哪一步。葉淑柔到底來過沒有。
趁門口忙亂，貼墻根慢慢地挪。
挪到能看見門里頭的地方。
靈棚對(duì)著院子，白幡肅立著，里面光陰陰的。
供桌，香爐，紙?jiān)ㄈΓ荚谀菍影桌铮腥说皖^弄香燭，有人在旁邊記名。
隔著半個(gè)身高的門縫向門里一看。
門旁邊臨時(shí)搭的一張桌上有一冊(cè)吊名冊(cè)子，攤開了，字跡墨深淺不一樣。記名那人頭低下翻了一下，手在上面點(diǎn)了點(diǎn)，側(cè)頭問里頭。
"淑柔這名，是記在前一頁了吧？"
往那一推，三個(gè)字出來了。
眼睛一下子竄到那個(gè)字上去了。
葉淑柔。
站在靈堂外，手越攥越緊，掌心掐出血也不知道。
巷子里天亮了。
就像是又給推到冷水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