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左手邊，低著頭，用手帕按著嘴角。
林叔站在餐廳角落里，兩手背在身后，表情像一面被擦干凈的鏡子，什么都映不出來。
沈母開口的第一句話不是對我說的。她看著沈敬堯。
「敬堯，你讓她去醫(yī)院復(fù)查也就算了。你知不知道她在醫(yī)院待了多久？一個上午。掛號加做檢查撐死半個小時，剩下的時間她去了哪里？」
沈敬堯看了我一眼?！溉チ四睦?？」
我說我做完檢查就出來了，等了一會兒出租車。
沈若螢輕輕咳了一聲。那個咳嗽的節(jié)奏拿捏得極準，正好卡在我說完話的空隙里。
「哥哥，我不是要告姐姐的狀?！顾畔率峙?，用指尖絞著手腕上那只細細的翡翠鐲子?！缚墒墙裉煊腥烁艺f，看到姐姐在醫(yī)院門口打了一個很長的電話。」
沈敬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「打電話？打給誰？」
我說我打給了一個老朋友，報了一聲平安。
「什么老朋友？」沈母的聲音尖了起來。她捏著胸前翡翠墜子的手收緊了。「你在縣城認識的那些人？你是不是跟外面的人說了家里的事？」
我說沒有。
「媽，別生氣?！谷粑炦m時地拉住沈母的胳膊?！附憬憧赡苷娴闹皇歉笥蚜奶?。不過哥哥，姐姐上次說的那些話，萬一被她跟外面的人說了。」
她的話沒有說完，但該送到的信息已經(jīng)到了。
上次"那些話"，就是我跟小何說的、關(guān)于若螢可能裝病的那些話。
沈敬堯摸了一下袖扣。他的表情依然很平，但平的底下是鐵板。
「念溪，從今天開始，你的手機交給林叔保管。你要打電話用家里的座機，通話記錄我會看?！?br>我說好。
我沒有手機。我的舊手機在來沈家之前就壞了，沈家也從來沒有給我配過新的。
但我沒有糾正他。反正他想要的不是我的手機，是我的沉默。
餐桌上的氣氛降到了冰點。
林叔走過來收盤子的時候，路過我身后，腳步慢了半拍。不是停頓，只是稍微慢了一下。那種慢的程度，如果不是我正在盯著面前碗里的米粒數(shù)顆數(shù)，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我沒有抬頭。
飯后回房間的路上，我走過二樓拐角處的那段走廊。那段走廊有一面鏡子，是嵌在墻里的那種全身鏡。
鏡子里映出了我身后三米遠的位置。若螢正站在樓梯口，一只手扶著欄桿，另一只手舉著手機，對著我的背影拍了一張照片。
她不知道前面有鏡子。
我沒有回頭。繼續(xù)往前走，推開自己房間的門，關(guān)上。
那天晚上我沒有睡。我坐在床邊的地板上，把后背靠著床沿，雙手交叉摟在胸前。
一樓客廳有人在說話。隔著兩層樓板聲音很悶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但有幾個詞穿了上來。
「第二次穿刺?！?br>「骨髓量不夠。」
「她得再捐一次。」
我的后腰傷口像是被誰拽了一下。穿刺口已經(jīng)長好了，但那個位置的肉好像永遠記得粗針管捅進去的感覺，一聽到相關(guān)的詞就會自己抽搐。
我把大拇指的指甲使勁摁進食指的第二節(jié)。指甲下面的肉翻了出來，滲出一丁點血珠。
再來一次。
他們要再來一次。
果然是第二天。
上午九點，沈敬堯推開我的房間門。他身后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，四十來歲，金絲眼鏡，手里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。
沈敬堯走到窗前，拉開窗簾。早晨的光涌進來，把他的影子切在地板上，很長很直。
「念溪，這是仁和醫(yī)院的吳主任。若螢的主治醫(yī)生?！?br>吳主任推了一下眼鏡，沖我點了點頭。點完頭之后他沒有看我，目光一直落在沈敬堯身上。
沈敬堯把雙手插在褲袋里。「吳主任，你把情況跟她說一下?！?br>吳主任打開文件袋，抽出兩張紙。「上次穿刺提取的骨髓經(jīng)過培養(yǎng)之后，存活率沒有達到預(yù)期。若螢小姐需要進行第二次穿刺采集，這次的采集量會比上一次多百分之四十?！?br>多百分之四十。
上一次的量已經(jīng)是標準值的兩倍了。這一次再多百分之四十。我不學醫(yī)也算得出來，這個量抽下去，我的身體需要多久才能恢復(fù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