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久。
回到家，陽陽的房門關著。
我敲了兩下，沒有回應。推開門，他坐在書桌前，面前攤著一本習題冊，筆帽咬在嘴里一動不動。
"陽陽。"
他沒回頭。
"媽媽，陳小宇是不是拿了我的名額？"
"你怎么知道的？"
"學校貼了公示名單。張浩然跑來跟我說的。他問我是不是我自己放棄的。"
他的聲音沒有起伏，像在朗讀一篇與自己無關的課文。
"我跟他說不是。他不信。他說肯定是你自己嫌學校不好。"
鉛筆在他指頭間轉了兩圈。
"媽媽，以后別人再問，你就說是我自己放棄的。"
"為什么？"
"因為說真話太丟人了。我自己親爹把我的名額送給了外人家的孩子。這種話傳出去，他們只會笑我。"
十二歲的孩子說出這種話的時候，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。
我走過去，坐在他旁邊的矮凳上。
"陽陽，媽媽不會讓這件事就這么算了。"
他轉頭看了我一眼。
"算了吧。反正他已經是死人了。死人做什么決定，活人管不著。"
說完低下頭繼續寫題。鉛筆在紙上劃得很重，紙面凹下去一道一道的痕。
我從他房間出來，走到玄關。
鞋架上多了一雙男人的棕色皮鞋。不是***的尺碼。
我彎腰看了一眼鞋盒上貼著的便簽，是***的字跡：給小宇的運動會要穿。明天我帶過去。
陽陽的舊球鞋還塞在鞋架最底層。鞋帶斷了一根，用橡皮筋綁著將就。
我把那張便簽揭下來，攥成一團，扔進了門口的垃圾桶里。
十三天。
倒計時第十天。
學校搞了一場期中表彰加家長交流會。我請了半天假去參加。
走進階梯教室的時候，陳美琪已經坐在了第二排中間的位置。她換了一身鵝**的連衣裙，手腕上戴了一串新的珠子。
***坐在她旁邊，正幫她調整座椅靠背的高度。
我在最后一排找了個空位坐下來。
臺上，年級主任開始宣讀期中**前十名。
"第一名，李陽，總分七百二十六。"
教室里有幾個家長回頭看了我一眼。一個胖胖的媽媽從前排探過身，沖我豎了個大拇指。
陽陽坐在學生區的角落里，低著頭，什么反應都沒有。
年級主任接著說保送推薦的事。他的措辭很小心，沒有直接點名，只是說本次推薦名額經推薦人最終確認，推選了陳小宇同學。
底下開始有了嗡嗡的議論聲。
一個戴金鏈子的男家長扭頭跟旁邊的人咬耳朵："不是李陽嗎？怎么換人了？"
陳美琪從包里掏出紙巾，擦了一下根本沒有水漬的眼角，音量恰好能讓周圍兩排人聽見："小宇這些年沒有爸爸，吃了太多苦。這次建國哥幫了大忙，我真的特別感激。"
***點了點頭，扶了下眼鏡，語氣里帶著一股教育工作者慣有的正義感。
"保送不是唯一的出路。陽陽成績好，靠自己也一樣能上好學校。小宇的情況特殊，我作為一個教育工作者，有責任幫扶弱勢家庭的孩子。"
這番話說得漂亮。
前排有兩個不明內情的家長還給他鼓了掌。
陳美琪眼圈一紅，從座位上站起來，沖***微微鞠了一躬。
"建國哥，你就是小宇的再生父母。"
我盯著她彎腰的那個角度，胃里翻了一下。
散會以后，家長們三三兩兩往外走。
一個穿灰色短袖的男家長路過我身邊，壓著嗓子說了一句："你老公倒是大方。自己兒子年級第一，名額讓給別人家孩子。"
他旁邊的女人推了他一把："別說了。人家的家事。"
我沒吭聲。
往停車場走的路上，一個矮個子的女老師從后面追上來，拽住了我的袖子。
是陽陽的語文老師，姓方。
方老師左右看了看，確認走廊沒人了，才開口。
"蘇老師，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。陽陽這孩子的作文，最近情緒波動很大。他上周交的一篇日記，我看了以后整晚沒睡著。"
"他寫了什么？"
方老師從包里抽出一張復印件遞給我。
日記只有三行字。
"今天放學路上看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