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媽，碗放著我來洗吧。”
不是陳美玲，是我兒子。
但他說這話的時候，人站在廚房門口，手里端著茶杯，腳底下沒挪一步。
“不用，快好了。”
我加快了手上的動作。
劉建軍靠在門框上，像是要說什么，猶豫了一下。
“媽，周六的事，你別往心里去。就是暫時的，等他們走了，你再搬回去就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美玲也沒別的意思，就是她爸媽第一次來咱家，她想讓他們住得舒服點。你別多想。”
我關上水龍頭，把碗一個個碼到瀝水架上。
“建軍，我說了知道了。”
他不再說話，端著茶杯回了客廳。
電視里在放什么綜藝，笑聲一陣一陣的。陳美玲換了個臺，換到一個家庭調解的節目。
“這種婆婆也太過分了吧。”她評價屏幕里的人，“一點邊界感都沒有，住在兒子家里還當自己是主人。”
她沒看我。
但我聽到了。
我站在廚房里，手撐著灶臺，低下頭。
灶臺上還殘留著一點油漬，是剛才炒菜濺出來的。我拿起抹布，擦了一遍，又擦了一遍。
直到那塊臺面干凈得能映出人影。
晚上九點半，聰聰鬧了一陣，終于在我懷里睡著了。
我抱著他回兒童房，輕輕放到小床上。被子蓋到下巴，露出一張白白胖胖的小臉。
他睡著的時候特別安靜，睫毛長長的，嘴巴微微張開，像一顆剛剝開的荔枝。
我回次臥，開始收拾東西。
先把床頭柜上老伴的遺照拿下來，用布擦了擦，放進一個布袋子里。然后是那兩盆綠蘿，我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搬到了陽臺。
抽屜里的東西不多，幾件換洗衣服，一個針線包，一盒降壓藥，還有一個存折。
存折是我攢了五年的錢。
每個月退休金兩千八，我給自己留五百，剩下的兩千三百全交給劉建軍。他不要，我硬塞的，說是聰聰的奶粉錢。
五百塊里，我還能再省出兩百。
五年下來，存折上的數字是三萬六千塊。
不多。但對我來說，是最后的底氣。
我把存折揣進貼身口袋里，然后鋪好新被褥，把枕套換成新的——上周才在超市買的，純棉的，十九塊九一對。
窗臺擦了一遍，地板拖了一遍，柜子里的東西清理了一遍。
等我把所有痕跡都收拾干凈，房間看起來就像一間酒店的客房。
干凈、整齊、沒有溫度。
我抱著自己的枕頭和薄被，走到兒童房。
聰聰的小床是一米二的，比大人的單人床還窄。我側著身子躺下去，盡量蜷縮，不占太多地方。
聰聰在睡夢中翻了個身，小手搭在我的手背上。
暖暖的。
客廳里傳來說話聲。
“……房間收拾好了？”是陳美玲。
“我媽收拾了。”劉建軍。
“被褥換了嗎？那套舊的也不知道洗沒洗——”
“換了新的。”
“嗯，那行。對了，你跟**說一下，我媽來了以后，早飯午飯晚飯都讓她做。我媽好不容易來一趟，讓她好好歇著。”
“行，我跟我媽說。”
“還有，客廳里那個相框，就是**放在電視柜上的那個——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說我媽來了看到一個老頭的遺照，什么感覺？多晦氣。讓**先收起來。”
安靜了兩秒。
“那個是我爸。”
“我知道是**。我不是說不好，就是放在客廳不太合適，等我爸媽走了再擺出來唄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”
我閉上眼睛。
電視柜上那張照片，是老伴去世前半年照的。他坐在公園長椅上，穿著那件藍色的舊夾克，沖著鏡頭笑。那是他最后一張笑著的照片。
后來化療把他折磨得瘦成一把骨頭，再也笑不出來了。
我翻了個身，面朝墻壁。
手背上，聰聰的小手還搭著。
軟的。暖的。
我沒有掉眼淚。
六十三年了，該流的淚早就流完了。
周六一早，我五點就醒了。
窗外天色還是灰蒙蒙的，小區里偶爾傳來幾聲鳥叫。
聰聰睡得正熟，我從床邊慢慢坐起來，動作很輕，怕驚到他。
穿上拖鞋，洗漱，扎好頭發，系上圍裙。
先淘米，一碗半的大米，加紅棗六顆，枸杞一小把。水要多放一點，煮出來的粥才稠。大火燒開，轉小火，蓋上鍋蓋，慢慢熬。
然后和面。中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