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媽，今晚聰聰?shù)妮o食你做了嗎？”
我正蹲在陽臺上晾衣服，手里還攥著一只濕漉漉的小襪子。
“做了，南瓜泥和蒸蛋，在冰箱第二層。”
劉建軍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，帶著點(diǎn)不耐煩：“美玲說聰聰最近不愛吃南瓜，你換個花樣行不行？”
我把襪子夾上去，沒接話。
聰聰上周還抱著碗把南瓜泥吃得干干凈凈，今天不愛吃了，明天又不愛吃了，變的不是孩子的口味，是兒媳婦的心情。
“媽，你聽見沒有？”
“聽見了。明天換胡蘿卜。”
我起身，腰酸得厲害。在陽臺站了二十分鐘，膝蓋那個位置又開始隱隱地疼。六十三了，不比從前。在紡織廠站了三十年流水線，落下的毛病，到老了一個一個找上門來。
客廳里，陳美玲靠在沙發(fā)上刷手機(jī)，翹著腿，腳趾上涂著亮閃閃的指甲油。聰聰坐在爬行墊上搭積木，搭兩塊倒一塊，急得直拍地。
“奶奶！”
聰聰看見我，立刻張開胳膊。
我快步走過去，把他抱起來。四歲的小男孩，沉甸甸的，壓得我手腕酸疼。但我舍不得放下。
“奶奶幫你搭，好不好？”
“好！”
我蹲下來，一塊一塊幫他壘。紅的，藍(lán)的，黃的，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城堡。
聰聰拍著手笑，露出兩顆剛長齊的門牙。
這笑聲是這個家里我最喜歡的聲音。
陳美玲的手機(jī)響了，她接起來，聲音一下子軟了三度。
“媽，嗯嗯，好的。周六啊？行，家里收拾收拾就行。住幾天？哦，那挺好的。行行行，到時候我讓建軍去接你們。”
掛了電話，陳美玲轉(zhuǎn)過頭來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好幾層意思，但她沒直接說。
她對劉建軍說的。
“老公，我爸媽周六要過來住幾天。”
劉建軍正在喝茶，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你周六去火車站接一下。”
“行。”
“還有——”陳美玲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但我聽得見，“你跟媽說一聲，讓她把次臥騰出來。我爸媽過來，總不能睡沙發(fā)吧？”
次臥。
那是我住的房間。
來這個家一年半了，那間十平米的小屋，是我唯一能關(guān)上門待著的地方。窗臺上養(yǎng)了兩盆綠蘿，是我從老家?guī)н^來的。床頭柜上擺著老伴的遺照，鏡框擦得干干凈凈。
劉建軍端著茶杯走過來，站在我身邊。
“媽。”
我把最后一塊積木放到城堡頂上，拍了拍聰聰?shù)哪X袋。
“聽到了。”
“就幾天，你先跟聰聰擠一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們坐的是早班車，上午十點(diǎn)到。你提前把房間收拾一下，被褥換一套新的。對了，美玲**腿不好，不能爬高，那個柜子上面的東西你清一清，萬一砸下來不安全。”
我看著他。
他三十六了，說這些話的時候眉頭都沒皺一下，就像在交代一件理所應(yīng)當(dāng)?shù)氖隆?br>我生他的時候難產(chǎn)，在手術(shù)臺上躺了四個小時。他小時候發(fā)燒，我背著他跑了三條街找診所，拖鞋都跑掉了一只。他上大學(xué)的學(xué)費(fèi)，是我在廠里加了兩年夜班攢出來的。
現(xiàn)在他讓我騰房間，語氣比吩咐同事還隨意。
“知道了。”
我說。
聰聰仰著臉看我，小手拽著我的衣角。
“奶奶，你去哪兒？”
“奶奶哪兒也不去，就在這兒陪你。”
我笑了笑，彎腰親了親他的額頭。
晚飯是我做的。四菜一湯，紅燒排骨、清炒西蘭花、番茄炒蛋、涼拌黃瓜、紫菜蛋花湯。
陳美玲夾了一筷子排骨，嚼了兩下，放下了。
“媽，這排骨是不是糖放多了？有點(diǎn)甜。”
“我嘗嘗。”劉建軍夾了一塊，“還行吧，就是跟美玲**做的味道不太一樣。**做的是糖醋口的，我挺喜歡那個味兒。”
我低頭扒飯，沒說話。
“對了——”陳美玲像是忽然想起來，“我媽喜歡吃清淡的，等她來了，飯菜少放點(diǎn)油和鹽。還有，她愛喝粥，早上熬粥的時候放點(diǎn)紅棗和枸杞，她養(yǎng)生。”
“行。”
“還有我爸，他不吃蔥姜蒜，做菜的時候注意一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吃完飯，我收拾碗筷，洗碗，擦桌子，拖地。
廚房里熱氣蒸騰，油煙機(jī)嗡嗡響。我站在水池前，雙手泡在洗潔精的泡沫里。指甲縫里還留著剛才切菜沾上的姜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