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04號靈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卻像誰貼著耳朵輕輕吹了口氣。。，燈罩里積了多年的灰，光一透出來，反而像蒙著一層死人臉上的蠟。車頭編號404斜斜貼在擋風(fēng)玻璃左下角，邊緣卷起，像是被火舌舔過。，這時候多半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去找老秦了。。。，平時有風(fēng)才響。可現(xiàn)在**里門半開著，外頭的風(fēng)卻像被什么東西擋在了外邊，那串風(fēng)鈴一點沒動。，不是風(fēng)。。，也沒有人腳印。只有一道很淺的拖痕，從車尾一直拖到后廂門前，像是有什么沉東西被人硬生生拖上了車。。，一拉就開。，像墊過一整塊冷鐵。他把黑傘橫放在副駕前，先沒坐，而是把手電往車?yán)飹吡艘蝗Α＃D(zhuǎn)速表是壞的，油表指針卻滿得發(fā)怪，穩(wěn)穩(wěn)停在最右邊，一絲不晃。中控臺上壓著一張折起來的黃紙，邊上還放著一截沒燒完的白蠟燭，燭油順著塑料殼淌了一路，凝成乳白色的疤。。
不是路線圖，是一張車規(guī)。
字是紅墨寫的，墨跡發(fā)烏，像摻了血。
“一、出車后，不看后視鏡超過三息。”
“二、路上有人攔車，不開副駕門。”
“三、后廂若有人叫名，不應(yīng)，不問，不停。”
“四、子時前若接到變更路線，以原單為準(zhǔn)。”
“五、若見紅燈成串，靠左，不鳴笛。”
車規(guī)底下沒有簽名，只有一個模糊印章。
印章殘缺不全，只能看出半圈古怪紋路，中心像一扇門。
陸燼目光在那個印記上停了片刻，隨后把黃紙折起，塞進(jìn)工裝內(nèi)袋。
他這才坐進(jìn)駕駛位，先沒擰鑰匙，而是拉開擋板下面的小抽屜。
里面東西不多，一把備用手電，兩根短香，一卷黑線，三枚壓車銅錢，外加一副一次性橡膠手套。
正常殯儀館的車上不會備香和銅錢。
這不是接普通遺體的車。
陸燼把那三枚銅錢捏起來看了看，錢面都磨得發(fā)平，只在邊緣還能勉強摸出細(xì)紋。他把銅錢順手放進(jìn)左邊口袋，再把黑線繞到手腕上，留了個活結(jié)。
活結(jié)是父親教他的。
夜路上碰見不干凈的東西，線不斷，人就不算完全被拖進(jìn)去。
準(zhǔn)備完這些，他才拿起調(diào)運單，再看一遍。
遺體編號：臨乙-19。
接運地點：青鶴橋下北堤。
狀態(tài)備注：女，無名，接回途中不得開廂。
最后一行卻不是館里常用的打印體，而是手寫加上的兩個字。
加急。
陸燼看著那兩個字，眉心一點一點皺了起來。
死人能有什么加急的。
除非接這單的人，比死人更容易先死。
他抬手發(fā)動靈車。
這回引擎順得很，像車一直在等他真正坐上來。車燈往前一照，整個**盡頭那些廢舊輪胎和停放多年的推車都浮出來，黑壓壓一片，像低頭站著的人。
陸燼把車倒出去時，后廂很輕地晃了一下。
不是路面不平。
像里頭有人翻了個身。
他沒回頭，只把車穩(wěn)穩(wěn)倒出**，朝青鶴橋方向開。
舊城區(qū)的夜路到了這個點，基本見不著幾個活人。街邊店鋪鐵門緊閉，霓虹招牌卻還亮著，只是顏色都發(fā)暗，像泡在冷水里。燈塔城主區(qū)那邊每晚還有巡邏車?yán)@街，舊城區(qū)這頭沒有，出了事全靠自己認(rèn)命。
黑燈之夜后，人們學(xué)會了一件事。
夜里聽見聲音，先分清是人還是規(guī)矩。
車剛開出殯儀館側(cè)門，手機忽然震了一下。
陸燼掃了一眼，是陸小滿又發(fā)來一條消息。
“哥，樓下有人一直敲配電箱，我沒開門。”
下面還跟著一張照片。
樓道昏黃的聲控?zé)粝拢潆娤滂F門外面多了一小灘水。水里隱約映著半只鞋尖，鞋尖朝里，像有人正貼著她家門口站著。
陸燼眼神沉了沉，回了兩個字。
“別管。”
想了想，又補上一句。
“門反鎖，窗簾拉嚴(yán)，我回來前誰叫都別應(yīng)。”
消息發(fā)出去以后，他把手機調(diào)成靜音，扣在一邊。
這座城里最怕的不是鬼會敲門。
是你一旦應(yīng)了，它就知道你在家。
車開上青鶴橋北堤的時候，夜霧比別處重很多，橋下河水黑得發(fā)亮，岸邊幾盞路燈隔著霧，只剩一圈一圈暈開的黃。
陸燼看見前面已經(jīng)有人了。
不是接尸的同事，而是兩名穿防水雨披的外勤搬運工，正站在橋邊抽煙。地上停著一副擔(dān)架，擔(dān)架上罩著一只黑色尸袋，袋子很長，尾端還拖在地面。
奇怪的是，這兩個人他一個都不認(rèn)識。
舊城區(qū)夜班外勤就那么幾撥，陸燼就算叫不出名字，也不可能連臉都沒見過。
靈車一停，那兩人同時轉(zhuǎn)過頭。
他們臉上都戴著口罩，只露出一雙眼。眼神木得很，像玻璃珠子。
“404？”其中一個問。
“單子給我看。”陸燼沒下車，只降了半扇窗。
那人愣了一下，像沒料到他先查手續(xù)，隨即從懷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交接單遞過來。
陸燼接過一看，紙是真的，章也是真的。
可交接人簽名那一欄，是空的。
“誰簽字？”
那人隔著口罩笑了一下，聲音干巴巴的：“你簽就行。”
“不合規(guī)。”
“人都死了，還講什么規(guī)矩？”
陸燼沒接這話，只把交接單又遞回去：“既然不講規(guī)矩，你們自己送。”
那人眼神一下變了。
站在后頭那個一直沒說話的人，手已經(jīng)搭在了尸袋上，像是準(zhǔn)備解開什么。
陸燼看了那只尸袋一眼。
袋口拉鏈拉到頂，縫隙里卻壓出一抹極細(xì)的紅色。
像紙邊。
他心里一動，面上卻沒露，直接把車前燈調(diào)成遠(yuǎn)光，白慘慘地照過去：“要么按規(guī)矩來，要么你們抬回去。別浪費我時間。”
那兩個人站著沒動。
幾秒后，先開口那人忽然像泄了氣似的，把筆從口袋里摸出來，在交接欄上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。
字跡像是很久沒動過手的人寫的，抖得厲害。
周敬。
陸燼把那名字記進(jìn)心里，這才下車。
近了以后，他聞到尸袋上的氣味更怪。
不是單純尸臭。
而是一股很淡的脂粉香，像舊式胭脂盒泡在河水里，甜里帶腥。
擔(dān)架一抬起來，分量輕得不對。
女尸再輕，也不該輕到像一床濕棉被。
陸燼沒說什么，和那兩人一起把尸袋推上后廂。
推到一半，他瞥見尸袋底下滑出半截紅紙。
紙角細(xì)長，邊上印著金線，像一封喜帖。
那兩個搬運工動作同時僵了一下。
陸燼比他們更快，抬腳就把那角紅紙踩住了。
“什么東西？”
“陪葬品。”那個叫周敬的聲音一下急了，“別動。”
“陪葬品要登記。”
“不用你管。”
“上我的車，就歸我管。”
陸燼彎腰，把那角紅紙從自己腳底慢慢抽出來。
就在這時，尸袋里忽然傳來“篤”的一聲。
像有根指節(jié)，在里面輕輕敲了敲擔(dān)架鐵邊。
周敬和另一個人臉色同時一白，竟連尸袋都顧不上，掉頭就往橋下跑。
幾步之后，他們的身影一頭扎進(jìn)濃霧里，連腳步聲都沒了。
四周一下靜得出奇。
只剩下陸燼，靈車，還有后廂里那具裝在黑色尸袋里的東西。
河面上風(fēng)吹過來，霧絲在車燈里緩緩卷動，像一層層剝開的紗。
陸燼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紅紙。
不是喜帖。
是一封封得很嚴(yán)的婚書。
封口處拿紅蠟壓著，蠟印中心依稀還是那道門形紋路。紙面上沒有收件人，只有一個筆鋒細(xì)長的“囍”字。那字寫得太紅，紅得像剛從血里撈出來。
后廂里再次傳來一聲輕響。
這回不是敲。
像是誰在里面，慢慢翻了個身。
陸燼把婚書揣進(jìn)內(nèi)袋，抬手關(guān)上后廂門，上鎖，動作一點都不快，卻穩(wěn)得很。
他重新回到駕駛位，先沒發(fā)動車，而是把交接單攤在方向盤上，仔細(xì)看那兩個簽名。
“周敬”兩個字下面，紙面被水暈開了一點。
再仔細(xì)看，那根本不是水。
是從紙背慢慢滲出來的黑灰。
跟趙成胸牌上的，一模一樣。
陸燼抬眼，看向后視鏡。
只一眼。
鏡子里，后廂門好端端關(guān)著，什么都看不見。
他立刻把視線移開，牢記著那張車規(guī)上的第一條。
不看后視鏡超過三息。
車子重新上路。
一開始還算順利。
可開出去不到兩條街，中控屏原本黑著的導(dǎo)航忽然自己亮了。
電子女聲在寂靜車廂里清清楚楚響起。
“前方路線已更新，目的地，紅紙巷。”
陸燼手指一緊。
調(diào)運單上的終點根本不是紅紙巷，而是館里的臨時尸庫。
他伸手把導(dǎo)航按滅。
三秒后，屏幕又亮。
“前方路線已更新，目的地，紅紙巷。”
這回那道女聲末尾，像是多了點笑意。
陸燼直接拔了導(dǎo)航電源。
屏幕黑下去，車?yán)锝K于重新安靜。
但下一刻，車載收音機里忽然“滋啦”一聲，自動跳了頻道。
先是一陣尖銳雜音。
緊接著，一個男聲沙啞地報起了名字。
“劉富……到。”
“小周……到。”
“陸燼……”
聲音念到這里，停住了。
像在等他回答。
陸燼面無表情，把收音機整個擰了下來，扔到副駕腳邊。
然后他聽見后廂里傳來一陣很輕、很輕的摩擦聲。
像是尸袋里的東西，正慢慢坐起來。
陸燼眼神終于冷了下來。
他沒有立刻停車，而是先把靈車穩(wěn)穩(wěn)靠到路邊，熄火，拉手剎，隨后抄起手電和黑傘，推門下車。
夜風(fēng)一下?lián)渖蟻恚瑯蜻吥枪沙睗竦男葰馑坪跻宦犯搅诉@里。
他繞到車后，盯著廂門上那枚微微震動的搭扣，看了兩秒，才抬手開鎖。
“咔噠”一聲。
門開出一道縫。
后廂里的冷氣猛地涌出來，差點把他額前碎發(fā)都吹起。
手電光照進(jìn)去。
黑色尸袋已經(jīng)從中間撐了起來。
像里頭的人，真的坐直了身。
而在尸袋本來該遮住臉的位置，此刻鼓起一塊清晰的人臉輪廓。
下一秒。
那輪廓緩緩抬起。
一雙本該閉著的眼睛，隔著尸袋薄薄的布面，正不偏不倚地緩緩“看”向門口的陸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