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 作文本里的爸爸
桑晚桐打電話來時，我正蹲在工作臺下面找一枚滾遠的銅螺絲。
木屑沾在我的袖口，手機在桌面上震，震得半截鉛筆慢慢往邊緣挪。我探手撈住，屏幕上跳出她的名字，像一塊舊傷口突然換了塊新紗布。
我接起來，嘴比腦子快：“桑經理，今天不是交接孩子的日子。”
那頭沒接我的茬。
“梁硯舟，你現在方便來一趟學校嗎？”
我手里的螺絲掉回地上，滾到陰影里。車間外有輛小貨車倒車，提示音一聲一聲壓進耳膜，像有人拿細針戳著太陽穴。
“栗子怎么了？”
桑晚桐停了一下，聲音低下去：“不是摔了，也不是跟人吵架。班主任讓我過去，說他作文有點問題。”
我站起來時撞到了桌角，半條腿麻得發酸。工作臺上那把舊椅子的扶手還沒裝好，客戶下午來取，我盯著那處空缺看了兩秒，覺得它忽然很像我。
我問：“他寫什么了？”
“題目是《我的爸爸》。”
她只說到這里，后面的話像被她咽回去了。我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，又聽見她輕輕吸了口氣。
我笑了一下，沒笑出來。
“作文還能把老師嚇著？他是不是寫我會噴火，或者每天吃三個小孩？”
“梁硯舟。”桑晚桐喊我的全名。
這三個字從她嘴里出來，就不是提醒，是一塊擋風玻璃上的裂紋，輕輕一碰，整片都要花。
我把圍裙扯下來，掛到椅背上。車間里一排待修的木柜沉默地靠墻站著，像一群不愛說話的老朋友，誰也幫不了我。
“我過去。”
“你不是有活嗎？”
“活不會哭。”我拿起車鑰匙，順手把門口那盆快**的綠蘿往陰涼處挪了挪，“孩子會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小會兒。
我能想象桑晚桐此刻的表情。她會把下唇抿得很平，眼睛看著別處，手指無意識去捋耳邊那縷頭發。我們離婚一年半，她很多小動作還在我腦子里住著，不交房租，還會半夜敲窗。
學校離我的小修復鋪不遠，開車十五分鐘。五月的陽光薄，照在人行道上有點發白，路口賣烤紅薯的攤子已經換成了**。我等紅燈時看見后座安全椅上的小恐龍貼紙，邊角翹起來一截。
那是梁一栗三歲時貼的。他說恐龍要坐爸爸車兜風，我說恐龍沒系安全帶會被**叔叔教育。他一邊笑一邊把貼紙摁歪了，后來我一直沒舍得撕。
校門口，桑晚桐站在香樟樹下。
她穿著米色襯衫，包帶壓在肩上，整個人瘦了些，頭發扎得很低。她看見我的車，先低頭看了眼時間，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遲到。
我停好車走過去，故意把聲音放輕：“老師沒說要罰站吧？我這膝蓋不太適合重返校園。”
她沒笑，遞給我一張折過的作文紙復印件。
紙上是梁一栗歪歪扭扭的字。
我的爸爸會修桌子，修椅子，修別人家掉下來的柜門。可是他不會修我們家。
我爸爸每周六來接我，他會給我買牛奶，不讓我喝可樂。他笑起來很厲害，像電視里的壞人要改好了。
我媽媽說爸爸忙。我知道爸爸不是忙，爸爸是不知道怎么回來。
最后一行字被橡皮擦過，灰印還在。
如果爸爸哪天不來了，我就把他寫在作文本里，這樣老師點名的時候，他也算到過學校。
我盯著那幾行字，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，把紙角掀起一點。我用拇指壓住，指腹正好按在“回來”兩個字上。
桑晚桐看著我，聲音很輕：“老師說，孩子最近上課容易走神，還總問家長活動能不能兩個人一起去。”
我喉嚨里像塞了一把木屑。
我這人嘴硬，吃燙面都能說溫度正好，可那一刻我沒找到一句能擋臉的話。
教學樓的鈴聲響起，一群孩子從走廊里跑出來。梁一栗背著藍色書包，被隊伍擠得一晃一晃。他看見我們，腳步猛地停住，眼睛先亮，隨后又小心地暗下去。
他像是怕自己高興得太明顯，會讓大人尷尬。
我把作文紙折好，塞進口袋，朝他蹲下來。
“栗子，爸爸今天沒帶牛奶。”
梁一栗捏著書包帶，眼睛在我和桑晚桐臉上來回跑。
“那你帶自己了嗎？”
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，手心碰到他汗濕的發根。
“帶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