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在給自己最后的四十七個小時倒計時。
晚飯的時候，一家人坐在餐桌前。
厲北霆坐主位，林雪兒在他右手邊，蔣玉芳在他左手邊。溫如念坐在桌子的另一端，離他們三個人最遠的位置。
中間隔著一大桌子菜。
大部分是給林雪兒點的。清蒸鱸魚、百合燉銀耳、蝦仁蛋羹。
溫如念面前只有兩個盤子，豬肝炒韭菜和一碗紅棗湯。
補血套餐。
林雪兒夾了一筷子鱸魚，慢慢嚼著，忽然抬起頭："這魚做得真好。是如念姐做的嗎？"
蔣玉芳替溫如念回答了："是阿姨走之前備好的料，她就是盯著蒸了一下。"
實際上從刮鱗到調味全是溫如念一個人做的。
她沒有糾正。
林雪兒放下筷子，用紙巾沾了沾嘴角，轉向厲北霆，聲音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："北霆哥，我想跟你商量個事。"
厲北霆把一塊蝦仁撥到她碗里："你說。"
"方主任說我下個月可以辦一個小型的慶祝會。不是說我好了，是說這一輪化療的指標比預期好很多，想慶祝一下。"林雪兒低著頭，睫毛在眼皮下面投了一小片陰影，"你覺得行嗎？"
蔣玉芳立刻接話："這是好事。我來安排。場地、花、請柬，全都交給我。"
厲北霆看了一眼林雪兒，聲音放柔了半度："行。你想怎么辦都行。"
林雪兒笑起來，伸手握住了厲北霆的手。
她的手蒼白，纖細，指甲上涂著一層透明的護甲油，干干凈凈的。
厲北霆沒有抽手。
溫如念低頭喝紅棗湯。
棗子煮得太爛了，甜得發膩，黏在嗓子眼上下不去。
她放下碗。
蔣玉芳看了她一眼："不喝了？紅棗湯補血最好的，你不喝，下次抽血又不達標。"
"太燙了。"溫如念說，"我晾一下。"
飯桌上沒人再和她說話。
厲北霆、蔣玉芳和林雪兒三個人聊著慶祝會的事，場地選在哪個酒店，請哪些朋友來，林雪兒那天穿什么顏色的裙子。
溫如念坐在桌子的另一頭，聽他們聊了二十分鐘。
沒有人問她那天來不來。
也沒有人提到，讓林雪兒的化療指標好轉的那些血，是從她胳膊上抽出去的。
飯后，溫如念在廚房洗碗。
身后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她沒有回頭。能走到廚房來找她的人只有一個。
林雪兒的聲音從背后傳過來，和飯桌上的語氣完全不同。輕，慢，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經過計算的分寸感。
"如念姐，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礙眼？"
溫如念關上水龍頭，轉過身。
林雪兒靠在廚房門框上，**摘了，露出化療后剛長出來的一層短短的絨毛。沒有了**的襯托，她整個人看上去不再像花，更像一把被雨泡過的紙傘。
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"如念姐，我說句你不愛聽的話。"林雪兒歪了一下頭，"北霆哥和你結婚，是因為你的血型。你心里應該比誰都清楚。"
溫如念擦著手上的水，沒接話。
林雪兒往前走了一步，離溫如念只有半個手臂的距離。
"你別恨我。我也是沒辦法。我不想生病，我不想一輩子待在病房里。"她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，眼眶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，"如果你恨的話，就恨老天爺吧。誰讓你的血能救我呢？"
溫如念看著她的眼睛。
這雙眼睛在飯桌上對著厲北霆的時候，是小鹿一樣的天真。在蔣玉芳面前，是受了委屈的乖孩子。
而現在，在只有她們兩個人的廚房里，那層天真褪下去了。
露出來的是一種溫如念非常熟悉的東西。
篤定。
是一個知道自己不會輸的人，才會有的那種篤定。
溫如念把擦手的毛巾疊好，放回架子上。
"我不恨你。"她說。
林雪兒顯然沒料到這個回答，愣了一下。
溫如念從她身邊走過去，經過門框的時候，說了第二句話。
聲音很輕，輕到林雪兒要側過耳朵才能聽清。
"你保重身體。"
林雪兒站在廚房里，看著溫如念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。
她覺得這句話說得有點奇怪。
但她沒往深想。
溫如念回到房間，鎖上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