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下得沒完沒了，敲在玻璃窗上，像某種古老計時器的滴答聲。
林眠盯著電腦右下角的時間，距離午夜還有十七分鐘。再過十七分鐘，她關于周以深的全部記憶，就會像硬盤被格式化一樣，徹底清零。
這是第七天。
也是最后一次。
“你真的確定要這么做嗎？”心理醫生蘇芮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，帶著職業性的克制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嘆息。
林眠用指尖輕輕劃過筆記本的封面，那上面有一道淺淺的劃痕，是去年周以深幫她搬家時，不小心被箱子邊角蹭到的。當時他還開玩笑說，這下這本子有專屬印記了，以后丟了都能認出來。
“確定。”林眠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自己的，“按照約定，七天的考慮期已經到了。我選擇遺忘。”
“林眠，你要知道，記憶清除不是刪除電腦文件。它更像...在意識的海洋里沉下一塊石頭。石頭還在那兒，只是你看不見了。但海水會記得它的重量。”
“那又怎樣？”林眠輕笑一聲，那笑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單薄，“看不見，就不疼了。”
蘇芮沉默了幾秒：“治療會在零點準時開始。你需要躺在床上，戴好設備，保持清醒但放松。整個過程大約四十分鐘。醒來后，關于周以深這個人，你只會記得這個名字，和一些基本事實——比如你們曾經是夫妻，比如他三個月前因**去世。但所有情感鏈接，所有具體記憶，所有...愛的感覺，都會消失。”
“就像看一本別人的傳記？”林眠問。
“比那更疏離。就像看到報紙上的一則陌生訃告。”
“很好。”林眠說，“這正是我想要的。”
掛斷電話，房間里只剩下雨聲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客廳的酒柜前。那里還放著半瓶威士忌，是周以深最喜歡的牌子。他總說這酒有海風和煙熏的味道，像某個蘇格蘭荒原上的黃昏。林眠從來嘗不出來，她覺得所有烈酒都一樣辣。
但上周三，她獨自喝掉半瓶后，突然就懂了。
原來不是酒里有荒原，是喝酒的人心里有。
她沒碰那瓶酒，轉而從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。這是她的儀式感——在遺忘之前，做一件“林眠會做但周以深永遠不理解”的事。周以深說酸奶是小孩和女明星才吃的東西，真餓了就該吃肉。說完這話的那個晚上，他煎了兩塊牛排，把比較嫩的那塊推到她面前，自己啃著帶筋的那塊，腮幫子鼓起來的樣子像個認真的土撥鼠。
林眠搖搖頭，想把那個畫面甩出去。
不能想了。反正馬上就要忘了。
她坐回沙發，打開手機。相冊里還有七百多張周以深的照片。有他系著圍裙在廚房手忙腳亂的，有他趴在書房桌上睡著的側臉，有他在海邊被浪打濕褲腿時夸張跳起來的瞬間，有他舉著結婚戒指笑得像個傻子的模樣。
林眠一張張翻過去，手指在刪除鍵上懸停。
最終，她退出相冊，打開郵箱。
里面躺著七封郵件，來自同一個地址——memory*ank@forgetme.com。這是記憶銀行的確認函，每天一封，提醒她還有幾天可以選擇反悔。
第一封是七天前發的，她剛簽完記憶清除同意書。郵件標題是《第一天：您可以隨時改變主意》。
她點開最后一封，今天下午收到的。
《第七天：午夜之前，您仍擁有選擇的**》。
郵件正文只有簡單幾行字：
“林眠女士：
截至今日20:00，您關于‘周以深’的記憶備份完整度97.3%。其中情感記憶占比41.2%，事件記憶占比35.7%，感官記憶占比20.4%（主要包括氣味、觸感、味覺關聯記憶）。
如您確認進行清除，這些數據將在午夜后永久封存。封存后，您仍可申請查看‘事實檔案’（不含情感及感官數據），但無法恢復任何情感鏈接。
再次提醒：本操作不可逆。
——遺忘診所記憶管理部”
97.3%。
林眠盯著這個數字。還有2.7%是什么？是那些她自己也忘了自己記得的東西嗎？還是記憶銀行的技術無法捕捉的碎片？
她想起周以深說過的一個理論。他說人的記憶不是連續的膠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