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個月，我開始出門義診。
起初只是在城東的破廟里，給那些看不起病的窮苦人看診。陳老軍醫(yī)在旁邊盯著，怕我出錯。
第一個病人是個老婦人，咳了半年，痰中帶血。我診了脈，開了方子，讓她去抓藥。
老婦人看著方子，眼淚掉下來：“姑娘，老身沒錢。”
我愣了。
以前在戰(zhàn)場上，沒有錢這個概念。藥材是省出來的，能用的都用上，給不起就欠著。
可這輩子不一樣，藥材要花錢買。
我從荷包里掏出銀子，遞給春草：“去抓藥。”
春草猶豫了一下，去了。
那天一共看了十一個病人，花了我三個月的月錢。
消息傳回沈府，炸了鍋。
我父親沈尚書也被驚動了。
他把我叫到書房，臉色鐵青：
“綰綰，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說你？說沈家大小姐瘋了，說沈家教女無方，說你被退親退出了癔癥！”
我看著他。
以前我沒有父親，從小被小酒館收養(yǎng)，十歲便在那里做工，后來**入侵，家國破碎，沒法子，我也跟著上了戰(zhàn)場。
這輩子突然有了爹娘，有了家，其實是賺了的。
可這個家，是一座鑲金的籠子。
“爹，北邊在打仗。”我說。
“打仗自有**管，有你什么事？”父親拍桌子，“你是女子！你只要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待在家里，等著嫁人就行了！”
又是這句話。
你是女子。所以你不配做任何事。
你只能等著被許配給一個男人，從一個籠子換到另一個籠子，生兒育女，了此殘生。
我深吸一口氣。
“爹，前線的傷兵，十個里有三個因為救治不及時死了。我只是想學(xué)點醫(yī)術(shù)，能救一個是一個。”
“那也不該你一個閨閣女子去！”
“那該誰去？”我問，“爹去嗎？”
父親愣住了。
“爹是大梁的尚書，食君之祿，忠君之事。”
“北境百姓在水火里，將士在流血，爹在做什么？在擔(dān)心我的婚事會丟了沈家的臉？”
父親的臉色變了又變，最終摔了茶盞：“放肆！”
我沒再說話，跪下磕了個頭，起身走了。
那之后，府里的閑話更多了。
沈婉清逢人就說我被退親后性情大變，言語間全是惋惜，眼神里卻是得意。
沈婉柔更直接，在園子里攔住我：
“姐，你就不怕嫁不出去嗎？整個京城誰不知道你瘋了？誰還敢娶你？”
我看著她，十四歲的小姑娘，她沒經(jīng)歷過那些，所以滿腦子都是嫁人。
“三妹，你讀過《木蘭辭》嗎？”這首詩，是我之前還活著的時候，聽女將軍說過的。
她一愣。
“萬里赴戎機(jī)，關(guān)山度若飛。”我說，“女子不一定只能待在家里繡花。”
沈婉柔嘴巴動了動，不知道說什么，跺腳走了。
第三個月，邊關(guān)傳來消息。
**攻破了雁門關(guān)外的三道防線，前鋒距離北境重鎮(zhèn)幽州只剩不到百里。
**緊急調(diào)兵，戶部撥了銀子，兵部發(fā)了文書，可大家都知道，來不及。
顧景霆的三千鐵騎已經(jīng)頂上去半個月了。
沒有后續(xù)戰(zhàn)報。
京城里的人開始議論。
“三千人對三萬**，顧小侯爺兇多吉少。”
“可惜了，年紀(jì)輕輕的。”
“沈家大小姐還等著呢，這下真成望門寡了。”
沈婉清專門來我院里，坐在我對面，一臉假惺惺的關(guān)切：
“姐姐，顧小侯爺?shù)氖拢懵犝f了嗎？”
我正在整理藥材，頭都沒抬。
“姐姐別強(qiáng)撐著了。你要是難過，就哭出來，妹妹不會笑話你的。”
我抬起頭看著她。
“二妹，你知道**每攻破一座城，會做些什么嗎？”
她笑容僵住。
“他們會把男人殺光，把女人孩子掠走。老人和嬰兒當(dāng)場摔死。年輕女子被糟蹋之后，拉到集市上像牲口一樣賣掉。”
我一邊分揀藥材一邊說，“幽州城里住著二十萬百姓。”
沈婉清的臉白了。
“姐姐你嚇唬誰呢……那是邊關(guān)的事，跟咱們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“那要是幽州破了，下一個就是雁門關(guān)。雁門關(guān)破了，京城就是最后一個屏障。”
我把分好的藥材包好，看著她，“你覺得到時候，你的名節(jié)還能護(hù)住你嗎？”
沈婉清張著嘴，半天沒說出話，最后落荒而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