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出事的時候，我正在收拾回老家的行李。
縣醫院打來電話。
“黎小姐，你外婆突發心梗，正在搶救。”
我趕到急診室時，外婆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。
她手里攥著一支禿了頭的畫筆，那是我小時候用的第一支筆。
她看見我，嘴唇動了動。
“聽聽……”
我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在。”
她渾濁的眼睛看著我，艱難地說：
“干凈……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外婆，我知道。”
醫生很快出來。
“病人情況很危險，必須馬上轉院。你聯系的專家團隊還有多久到？”
我看手機。
十分鐘前，張主任發來消息：
黎小姐，我們到縣醫院門口了。
我剛松一口氣。
下一秒，新消息跳出來。
抱歉，褚總臨時要求我們飛海城。
我腦子空了一瞬，然后撥通褚鶴庭的電話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接，他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。
“黎聽，怎么了？”
我開口時，聲音都在抖。
“把張主任還給我。”
他沉默了一秒。
“黎聽，你外婆每次出事，都剛好趕在雪桐需要我的時候？”
我愣住。
原來外婆的命，在他眼里，也是我爭寵的手段。
我站在急診室外，后背的傷口還沒好，疼得發麻，可我顧不上。
“褚鶴庭，我求你。”
“縣醫院救不了她。”
“只要張主任現在回來，她還有機會。”
電話那邊傳來沈雪桐虛弱的聲音。
“鶴庭，黎小姐是不是又哭了？要不還是算了吧，我只是手有點疼……”
她只說了這一句。
褚鶴庭的聲音立刻軟了。
“別亂動，我讓醫生馬上給你看。”
我聽見旁邊有護士小聲提醒： “沈小姐只是表皮輕微燙紅，不需要專家會診。”
沈雪桐哽咽起來。
“可是鶴庭，我好怕。我以后是不是不能畫畫了？”
褚鶴庭柔聲哄她：
“不會，我讓最好的醫生給你看。”
然后，他對我說：“黎聽，別鬧了。”
我聲音發啞。
“外婆會死的。”
“縣醫院有醫生。”
他已經不耐煩。
“她能出什么事？”
我閉了閉眼，最后問了一遍：
“你真的不讓他們回來嗎？”
褚鶴庭沉默片刻。
可下一秒，沈雪桐輕輕喊了一聲：“鶴庭……”
他便說：
“明天。”
“我明天再讓張主任過去。”
電話被掛斷。
我看著暗下去的屏幕，渾身一點點冷下去。
急診室里，心電報警聲響成一片。
很快，醫生出來。他摘下口罩，對我搖頭。
“抱歉。”
兩個字很輕。
可我最后的家，沒了。
我走進搶救室，外婆安靜地躺在病床上，她手里還攥著那支舊畫筆。
護士遞給我一張皺巴巴的紙。
“老人家搶救前一直攥著。”
我打開，是巴黎青年藝術展的打印介紹。
外婆不會英語，卻在我的名字旁邊畫了紅圈。
旁邊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我們聽聽，是最干凈的畫家。
那一刻，我終于聽見身體里有什么東西斷了。
這八世，我一直在解釋。
解釋我才是救褚鶴庭的人。
解釋我沒有爭寵。
解釋我的畫不是偷的。
解釋外婆真的快死了。
可沒有人信。
褚鶴庭不信。
這個世界也不信。
現在，唯一信我的人，也走了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褚鶴庭發來消息。
明天我帶張主任過去。
給你訂了草莓蛋糕，別生氣了。
我看著那兩行字，忽然笑了。
他總是這樣。
先把我推下去，再遞一塊糖。
以前我會接，現在不會了。
系統聲音響起。
是否確認脫離？
我替外婆理好頭發，把那張紙放進她掌心。
然后靠在她床邊，輕聲說：
“確認。”
下一秒，我的心跳停了。
而褚鶴庭，還在等我低頭認錯。